chapter64:老刘家

虾仔外出了。白暮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没有夜半敲窗的动静，没有意有所指的脚步声，也没有一觉醒来发现有人在她额角留下过什么不该留下的印记。她睡得很沉，像是终于有人替她守了一夜，她得以把攥了许久的某样东西放下片刻。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了，在枕边落成一道细长的光痕，正在慢慢移动。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光正照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她盯着那块被阳光照亮的位置，看了两息，又放下了。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没什么异样，只是觉得那只手比平时更暖和一些，像是被人握过又放回去的余温还没完全散尽。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碗底还有一点没干透的奶渍，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了。

她换好衣服，推开门走进院子。阳光比前几天都亮，晒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白光。她站在廊下，眯了眯眼。院子里没有人，桂花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门。

街市上人不多。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走走。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一道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但她听出来了，不是顺路，是一直跟着她。她脚步不停，走到一条窄巷口，侧身拐了进去，然后在那个人也跟进来的一瞬间，她抬起手肘，反手将对方按在了墙上。

动作很快，像是练习过很多次——被追杀久了，总会学会几招自保的功夫，顺手把人的手臂别到背后，用膝盖抵住他的腿弯，把人控制在墙面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被她按住的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脸很普通，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了。他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的手指还没有松开他。然后她看见他的下巴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咬合的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渗出来，顺着他微微向下的弧度缓缓滑落。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白暮松开手，看着他滑坐在地上，靠着墙，头歪向一边。她没有后退。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脉搏已经停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不再有动静的身体。她蹲下来，在他身上翻找了一下。外衣内侧缝了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像是从旧物上拓印下来的：“刘氏船运，长湘分号，刘航。”

白暮的手指在那块木牌上停了一下。刘航。这个名字她听过，在账册上，在一些她翻阅过的旧案卷里，也在白家老管事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刘家的掌门人，长湘一带的船运大亨，和白家积怨已久。明面上的生意竞争，背地里的手段，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也是白家档案中标注的“应予防范”的名单之一。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块木牌。

她把木牌收进袖子里，站起身，低头看了地上那具尸体一眼。她没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巷口，重新走进阳光里。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穿过两条街，拐过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新的脚步声跟上来，才放慢了速度。

刘航。这个名字像一粒细沙落进她心里某个角落，暂时没有被清除，也没有被放下。她的父母可能和这个人有过什么关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块木牌出现在一个跟踪她的人身上，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她把木牌收进袖袋深处，和那只旧布袋放在一起。旧布袋里的牙齿硌着她的掌心，像一颗被湖水裹住的石子。她走着走着，已经快要走回那扇黑漆木门了。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她在穿过院子时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

虾仔不在。但他的影子似乎还留在廊柱旁边，像是一段她还没来得及看完的句子。她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了下来。她把那块木牌从袖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她伸出手指，轻轻描了一下那个“刘”字的边缘。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像在等待什么沉淀下来。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把门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她伸手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人刻意刮掉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会查出来的。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安静下来。她坐在那里，把手搭在木牌边缘，没有收回。

第六十四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