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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0:斩棺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

墙壁是白色的,米白的那种,不是石头本来的颜色,是白鸿远请人刷的。地上铺了青石板,缝隙里填了细细的白沙。角落里那几盆花早就枯了,干瘪的枝干歪在花盆边沿上,像几只伸出来求救的手。棺还是那口棺,透明的棺盖,金色的符文,棺沿上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花瓣,玉兰、栀子、茉莉、梅花,四季的都混在一起,被营养液泡得发黄,像标本。

白暮站在石室入口,没有再往里走。油灯在她手里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个被人拉长了的、快要断掉的影子。

海虾在轮椅上,看着那口棺。他见过很多棺——木头做的、石头做的、铁打的、埋在土里的、放在祠堂里的、沉在水底的。没有一口是这样的。透明的,像玻璃,像水晶,像一个很大很大的鱼缸,把人养在里面。棺盖上的符文在油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金色的,像虫子,像蛇,像什么东西爬过之后留下的粘液。棺内的液体是乳白色的,很稠,很静,像凝固了的月光。

张海虾
张海虾

“就是这里。”

白暮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里,走到棺边,把手放在棺沿上。棺沿很凉,凉到她的指尖发白。

白暮

“我在这里躺了八年。”

白暮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她放在棺沿上的手在抖。

白暮

“每年出来几次。每次出来七天。七天里练玄术、吐血、回去、再出来、再吐血、再回去。白栩在这里躺了三年,白棠躺了四年。他们都死在这里。”

白暮

她低下头,看着棺内乳白色的液体。液体很静,静到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十九岁的脸,在乳白色的倒影里,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已经模糊了。

白暮

“我的血滴进这口棺里,不知道多少次了。咳出来的,从嘴角流下去的,被营养液冲淡了,看不见了。但这口棺记得。它记得我的血,记得白栩的血,记得白棠的血,记得每一个躺进来的人的血。”

白暮

她把手指伸进液体里,搅了一下。液体在她指尖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又平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海虾转动轮椅,靠近棺边。他伸出手,摸了摸棺沿。凉的,滑的,像冰,像玉,像一个人的皮肤死了之后变成的那种东西。他的手指沿着棺沿慢慢滑过去,摸到了符文刻痕的边缘。刻痕很深,指甲嵌进去,能感觉到底下还有一层。不是刻在表面的,是刻在棺的骨头里的。

张海虾
张海虾

“你恨这口棺吗?”

白暮把手从液体里抽出来,用衣角擦干。

白暮

“恨。”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恨把它放在这里的人?”

白暮

“恨。”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恨白家?”

白暮

“恨。”

白暮

她说了三个“恨”,一个字比一个字轻。最后一个“恨”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到像叹气了。

白暮

“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能撑下来。为什么白栩撑不下来,白棠撑不下来,我撑下来了。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这口棺,困了你多久?”

白暮

“八年。”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八年之后呢?”

白暮愣了一下。

白暮

“什么?”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你出来了。但它还在。它还在白家,还在后院地下,还在等着你——不是等你回来躺进去,是等着你离不开它。”

白暮没有说话。

张海虾
张海虾

“你的玄术是从这口棺里来的。你的血是被这口棺泡成这样的。你的身体是被这口棺消耗成这样的。你恨它,但你离不开它。因为它已经长在你身体里了。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白暮的手指蜷了一下。

白暮

“你说得对。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透明的棺盖,金色的符文,乳白色的液体。它在我的梦里,在我的血里,在我的骨头里。我逃不掉的。”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那就别逃。”

白暮抬起头看着他。

张海虾
张海虾

“困住你的枷锁,那就斩断它。”

他把手从棺沿上收回来,放在轮椅扶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只手三年前被炸断过骨头,接上了,但不如以前灵活了。这只手被海水泡过,被黄昏草毒过,被白暮的血救过。这只手现在什么武器都没有拿,但它握成了拳头。

白暮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口棺。她伸出手,挡在棺前面。

白暮

“不行。”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为什么?”

白暮

“这口棺一碎,白鸿远就会知道。他在棺上刻了符咒,棺和他的命连在一起。棺在,他在。棺碎,他——”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会怎样?”

白暮

“不知道。也许会死,也许不会。但他一定会知道是你做的。他不会放过你。”

白暮

海虾看着她。

张海虾
张海虾

“你怕他杀了我?”

白暮没有说话。她挡在棺前面的手没有收回去,但她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根系已经烂了大半的树,随时会倒,但她还在挡。

海虾从轮椅上撑了起来。

张海虾
张海虾

“让开。”

白暮没有让。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晃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里有害怕——不是怕这口棺碎,是怕他死。他的眼睛里有——不是愤怒,不是冲动,不是不顾一切。是那口深井里的水,终于漫出来了。

他松开了右手。

右手握成拳头,举起来,朝棺盖砸了下去。

白暮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白暮

“不要!”

白暮

她的力气太小了。她抱不住他。她的身体贴着他的手臂,像一片叶子贴在一根树枝上,风一吹就会掉,但她抱着,没有松。

海虾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贴在他的手臂上,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手指冰凉,细得像竹签,但他感觉到了——她的脉搏,和她的心跳。很快,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撞笼子。

他把她从手臂上轻轻拨开。不疼,不重,只是轻轻地、像拨开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那样,把她拨开了。

然后他砸了下去。

拳头落在棺盖上。没有声音。不对,有声音,但不是碎裂的声音。是像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土里拔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的骨头在身体里断掉了,皮肉还连着,没有流血,但断了。

棺盖裂了。

裂缝从拳头落下的地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金色的符文在裂缝的边缘亮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临死之前最后闪一次光,然后灭了。符文灭了。棺盖上的金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像秋天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变灰,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没有颜色的、透明的东西。

白暮站在旁边,看着那道裂缝,看着符文熄灭,看着那口困了她八年、困了白栩三年、困了白棠四年、困了不知道多少白家先人的棺,在她的面前,裂开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白暮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拳头在流血,骨节上的皮蹭破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的东西。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用自己的袖子按住伤口。

白暮

“你疯了。”

白暮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按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的手背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泪。

张海虾
张海虾

“一命抵一命。”

白暮抬起头。

张海虾
张海虾

“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现在,这口棺碎了。白鸿远不能再把你关进来了。你的枷锁断了。我们——抵消了。”

白暮看着他。眼泪还在掉,掉在她的嘴角上,她尝到了咸味。她笑了。很小的笑,像那棵茶花树上的新芽,被人以为死了很久了,但它在某一天早上,从枯死的树干上钻了出来,很小,很嫩,绿绿的,像一滴被阳光照着的、挂在枝头的、随时会掉下来的雨。

白暮

“抵消了?”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抵消了。”

白暮

“那你不欠我了。”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嗯。”

白暮

“那我也不欠这口棺了。”

白暮

她站起来,走到棺前,把手放在棺盖上,放在那道裂缝旁边。棺盖很凉,比她以前躺进去的时候更凉。不是液体的凉,是死的凉。这口棺死了。符文灭了,液体开始变浑,像一个人的眼睛在失去生命之后,瞳孔慢慢散开的样子。

她把手收回来。

白暮

“白栩。白棠。你们看见了吗?”

白暮

她对着那口棺说。声音很轻,像在问两个很久不见的人,你们吃了吗,你们冷不冷,你们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

没有人回答。但她笑了。眼泪还在掉,嘴角在笑。哭和笑在她脸上同时出现了,像一个被人撕成了两半的人,一半在祭奠过去,一半在迎接未来。两半都是真的。两半都在她脸上,在她十九岁的、苍白的、瘦削的、被药泡透了十几年的脸上。

海虾坐在轮椅里,看着她的脸。

白暮笑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弧度,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在被人以为已经死了很多年之后,忽然开了一朵花。很小,很淡,颜色很浅,但它开了。她站在那里,站在那口裂了的棺前面,脸上有泪,嘴角有笑,像春天和冬天在她脸上打了一仗,谁都没有赢,谁都没有输。它们停战了,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个谁也说不出名字的表情。

海虾把正在流血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她。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没有变暖,但没有松开。

白暮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白暮

“张海侠。”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嗯。”

白暮

“你的手在流血。”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嗯。”

白暮

“疼吗?”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不疼。”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不,石室没有窗。但地面上的风,从铁门的缝隙里钻进来,穿过长长的台阶,穿过黑暗,穿过那口裂了的棺的裂缝,吹在她的脸上。冷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发抖的冷。是春天的风,在冬天最后几天里,偷偷地从某个地方钻出来,吹在脸上,告诉你——快了。再忍忍。就快到了。

白暮闭上眼睛。花海。河水。古堡。阳光照在白墙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远处的黑影从花丛里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那里,站在花海中央,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很小的、白色的、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旗帜。

她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是谁在流向谁。也许都在流。也许根本就不分你我。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