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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企图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海虾醒来后的第二天,开始观察白暮。

不是刻意的。是他的本能。在南洋档案馆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笑着递茶的、哭着求帮忙的、跪着喊恩人的,转过身就是一刀。他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警惕。

白暮端药进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不是在看她的手好不好看,是在看她的手在做什么——端碗的姿势、走路的节奏、放下碗时碗底和桌面的角度。她的手指很稳,稳到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人该有的。但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河流地图。

她在床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没有张嘴。

白暮等了片刻。

白暮

“怕烫?”

白暮

她没有等他回答,把勺子收回来,在自己嘴唇上碰了碰。

白暮

“不烫了。”

白暮

又把勺子送过来。

他张嘴了。不是因为他相信她,是因为如果她想毒死他,在把他从海边捡回来的那天就可以直接扔回海里,不用费这么多周折。

药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的脸。不是在看她的五官好不好看,是在看她的微表情——眉头有没有皱,嘴角有没有动,眼神有没有往不该看的地方飘。

什么都有。只是很认真地喂药,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吹一吹,每一勺都等他咽下去了才舀下一勺。喂完药,她拿手帕擦他嘴角的药汁。手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擦得很轻,像怕弄疼他。

白暮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白暮

海虾没有接话。气色好多了?她昨天见过他吗?她昨天一整夜趴在他床边,连灯都没熄。她怎么知道他气色好多了?拿什么比的?拿他昨天泡在海里、脸肿得像个馒头、嘴唇发紫、心脏几乎停跳的时候比的?那确实好多了。

白暮把药碗端走,去厨房了。他听见水声,她在洗碗。然后是脚步声,她走回来了。她在桌子旁边坐下,拿起一本什么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摸了摸那盆干枯的花的土,浇了一点水。又走回来,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开,合上,又翻开。

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海虾眯了眯眼睛。不正常。如果她对他有企图——不管是想要他的命、想要他的身份、想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她应该会盯着他看。会在他闭眼的时候盯着他,在他喝水的时候盯着他,在他翻身的时候盯着他,像一只猫盯着老鼠洞,等着他露出破绽。

她不看他。不是刻意不看他,是真的不看他。像他是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堵墙,放在那里,不碍事,也不用特意去看。

海虾闭上眼睛。

他不能相信任何人。这是他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第三天,许思安从厦城回来了。

门帘被掀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码头特有的鱼腥味。许思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褂子,头发被海风吹散了,脸上有盐渍,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她看见海虾,点了点头。

许思安
许思安

“醒了。”

不是问句。她早就知道他醒了。白暮每天给她写信——也不算信,是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喝了药。”“今天喝了两碗粥。”“今天睁眼了。”“今天说话了。”像病历,像账本,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证明自己没有把人治死。

许思安走过去,拿起海虾的手,搭了搭脉搏。搭了很久。

许思安
许思安

“假死药的毒已经退了。腿上的伤没有恶化。肺里的积水也消了。”

许思安
许思安

“你用了多少血?”

白暮没有回答。

许思安
许思安

“我问你,你用了多少血?”

白暮

“不多。”

白暮

许思安缓缓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白暮面前,轻轻将她的右手翻转过来。只见那纤细的食指上赫然排列着一排针眼,不是两三处,而是整整七八个。新旧交错,有些已经结成了硬壳般的痂,而有些却依旧在微微渗出血丝。望着这一切,许思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许思安
许思安

“你疯了。”

白暮

“没有。”

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你的血是什么东西,你自己不知道?你放一滴,身体要三天才能补回来。你放了七八滴,你要一个月才能恢复。你本来就体弱,你——”

白暮把手抽回来,藏在袖子里。

白暮

“他快死了。”

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他快死了关你什么事?”

白暮没有回答。

许思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思安
许思安

“你认识他?”

白暮

“不认识。”

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那你是心善?”

白暮低下了头。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在摸那颗牙齿——白鸿远给她的那颗,装在旧布袋里的,她从十六岁开始一直带在身上的,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从来没有离过身的那颗。

白暮

“也许吧。”

白暮

许思安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抓了一把红枣,一把枸杞,一把黄芪,扔进药罐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把火调小,走到诊床边,看着海虾。

许思安
许思安

“她心善。你呢?”

海虾看着她。

许思安
许思安

“你醒了之后,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救你?”

海虾没有回答。

许思安
许思安

“有没有想过,她是不是对你有企图?是不是白家派来的?是不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海虾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

许思安
许思安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海虾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否认。

许思安点了点头。

许思安
许思安

“你会这么想,不怪你。你受过的伤太多了,信不过人,正常。但她不是。她不是白家派来的——她恨不得白家明天就倒。她不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救你,真的只是因为——”

许思安停了一下。

许思安
许思安

“她心善。”

药罐里的水扑出来了,浇在炉子上,嗤的一声,白汽涌上来,把许思安的声音吞掉了。她转过身,把药罐端下来,倒出一碗药,递给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喂他喝了。”

白暮接过碗,在床边坐下来。她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海虾看着她的眼睛。

咽了。下一勺。

一碗药喂完了。白暮拿手帕擦他的嘴角,手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擦得很轻,像怕弄疼他。擦完站起来,把碗端走,去厨房了。脚步声远了,水声响了,她在洗碗。

许思安站在诊床边,低头看着海虾。

许思安
许思安

“你看到了?”

海虾没有说话。

许思安
许思安

“她不是装的。她不会装。她要是会装,就不会在白家活得那么惨。”

海虾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门帘在晃,从门帘的缝隙里,他看见白暮的背影——月白色的旗袍,散了大半的头发,歪了的银簪子。她站在水盆前面,低着头,很认真地在洗碗。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两遍,冲三遍,然后用干布擦干,摞好。

海虾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想起许思安说的话——“她不是装的。她不会装。”他想起白暮喂药时的手指,很稳,稳到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人该有的。但他现在知道了,那稳不是练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是在棺里躺了十年、每天喝三碗苦药、咳血咳到习惯了、被人当成工具用了十几年之后,还愿意在一个陌生人床边趴一整夜的那种稳。

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

许思安走了。她去了厦城,说是有个病人要看,明天回来。医馆又闭馆了,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白暮端着一碗红枣汤进来,放在他床边。

白暮

“小姑说这个补血。”

白暮

她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上的针眼还没有好,红红的,像一个小小的、被针扎过的印记。她把手指藏在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他。

白暮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救你?”

白暮

海虾看着她。

白暮

“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你醒过来之后,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我,是在审我。”

白暮

白暮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白暮

“我不怪你。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想。一个陌生人,在海边捡了你,把你拖回来,用血救你,在你床边趴了三夜——换了谁都会想,她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白暮

她停了一下。

白暮

“我没有目的。”

白暮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人。

白暮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白暮

海虾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见过。在那天早上,厦门巷口,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没有看清。在许氏医馆,帘子撩开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没有来得及看。现在他看清了。

她救他,不是因为她心善。是因为她想救。想救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海虾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沿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不烫,不凉,是活人的温度,从她的皮肤底下透出来,薄薄的,像一层刚出炉的米糕表面的热气。

他没有碰她。她也没有碰他。他们的手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像一条很窄很窄的河,两个人站在两岸,都没有动。

张海虾
张海虾

“白暮。”

她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还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粗糙的、沙哑的音色。但他说得很清楚——“白暮”。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了那口深井里,等了很久,才听见回音。

白暮

“嗯。”

白暮
张海虾
张海虾

“我知道了。”

没有说知道什么。没有说知道了之后怎么办。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你不用再救我了,没有说我不会害你的。

只是说“我知道了”。

他把手从床沿上收回来,放回被子里。被单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的手指,还是他的手指,分不清了。两个人的温度混在一起,变成了第三种温度。

不知道叫什么。

也许不需要名字。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