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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天降贤妻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一九一八年,冬,厦门。

白暮是在海边捡到那具“尸体”的。

那天风很大,大到锦屏不想出门。她缩在门廊底下,抱着暖炉,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花盆,第一百次劝白暮改天再去。

锦屏
锦屏

“大小姐,今天风太大了。海边更冷,您身子受不了的。”

白暮没有听。她已经穿好了斗篷,白色的,帽沿镶着一圈灰兔毛,把她苍白的脸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从墙上取下一把油纸伞,撑开,走进风里。

锦屏
锦屏

“大小姐!”

白暮

“你留在家里。”

白暮
锦屏
锦屏

“可是——”

白暮

“我一个人去。”

白暮

锦屏站在原地,看着白暮的背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伞在风里翻了好几个跟头,她索性收了伞,就那么淋着风走远了。

白暮不是去看海。是去练玄术。

出棺两年了,她体内的玄术还在长。不是她想让它长,是它在自己长。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根扎得太深,拔不出来,只能任它疯长。长出来的东西用不掉,就堵在身体里,堵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堵得她咳血,堵得她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些黑影——比在棺里的时候更多、更密、更凶。

许思安说,你得用。用掉就好了。就像水池里的水,只进不出,迟早要满出来。满出来的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所以白暮去海边。海边没有人。没有人看见她用玄术,没有人看见她咳血,没有人看见她对着海浪把体内的玄术一股一股地推出去、推到手臂发软、推到眼前发黑、推到再也站不住。

她在海边找到了一处偏僻的礁石湾,离码头很远,离渔村也很远。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上沙滩,退潮的时候留下一大片湿漉漉的沙地,踩上去脚印会陷很深。这里没有人来,因为附近没有鱼,也没有值钱的海货。

白暮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地上。沙子很冷,冷到她的脚趾很快就没了知觉。她不在乎。她把斗篷脱下来,搭在一块礁石上,走到水边。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灰蓝色的天,灰蓝色的水,灰蓝色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银簪子差点掉了,她伸手扶了一下,又觉得麻烦,干脆拔下来咬在嘴里。

然后她看见了。

礁石湾最深处,海水退潮后露出来的一片沙地上,趴着一个人。

白暮走过去,蹲下来。是一个男人。脸朝下趴着,衣服烂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被海水泡得发胀。海水在他身下积了一个小水坑,水坑里的水是浑的,混着沙子和血——不对,不是血,是锈。他身上有什么铁器,泡久了锈水淌下来,把沙地染成了暗红色。

锦屏要是在这里,一定会尖叫着拉着白暮跑。

但锦屏不在。

白暮没有害怕。她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棺里那些失败的玄术师,死的时候身体会扭曲、会腐烂、会变成一团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和白栩、白棠死的时候一样。

她把手伸出来,放在那具“尸体”的背上。

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练玄术。一个不会动、不会喊疼、不会在她失败的时候责怪她的“工具”。比石头好,比海浪好,比空气好。石头不会告诉她玄术流进去是什么感觉,海浪不会。但尸体会。如果运气好,她甚至能感觉到玄术在尸体体内流动的轨迹,像水在干涸的河道里流,哪里有堵、哪里有漏、哪里需要更多、哪里已经够了。

白暮闭上眼睛。

玄术从她掌心涌出去,像水从破了口的堤坝里涌出去,拦都拦不住。她感觉到了——玄术流进那具“尸体”的时候,像水流进了干涸的河道。那些被海水泡烂的、被礁石划破的伤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不是愈合,是修复。把腐烂的肉变成新鲜的,把断掉的血管重新接上,把停掉的心脏——

白暮的手弹了起来。

心脏在跳。很弱,很慢,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底下还有一点点水,在慢慢地、艰难地往上渗。但它在跳。

这具“尸体”还活着。

白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在发烫,从掌心一直烫到指尖,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不是因为用了玄术,是因为她刚才把手弹起来的那一下——她害怕了。不是怕这具尸体,是怕自己差点杀了一个活人。如果她的玄术再猛一点,如果他不是心脏还在跳,如果她再晚一秒把手收回来——她的玄术会把他彻底冲垮。不是修复,是摧毁。

白暮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她蹲在那里,听着那个微弱的、随时会停的心跳,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这个人救活。

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的玄术需要练习,而一个活着的人比一具尸体更适合练。是因为她需要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是因为她想试试那个方法——那个许思安跟她说过、但她从来没有试过的方法。

许思安
许思安

“你的血有奇效。”

去年冬天,白暮在许思安的医馆里咳了半碗血出来。许思安没有慌,没有叫,只是端了一盆温水来,把她的手放进去泡着,等她咳完了,才开口。

许思安
许思安

“你知不知道,你的血能让别人的血液流动起来?”

白暮抬起头看着她。嘴角还有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进水盆里,在水面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许思安
许思安

“不是治伤。不是修复。是让停滞的血液重新流动。一个人如果受了重伤,血不流了,堵住了,你的血能把它冲开。像春天的河,冰一化,水就动了。”

白暮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血,在水里慢慢散开,淡了,没了。

白暮

“你怎么知道?”

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因为你小时候摔破膝盖,血滴在院子里那棵死掉的茶花根上。第二年春天,茶花开了。”

白暮不记得那棵茶花。她只记得白家大宅的偏院里有一棵枯了很多年的树,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树,因为它从来没有开过花,也没有长过叶子,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许思安说,那是茶花。白暮的曾祖母种的。白暮的曾祖母死后,它就枯了,十几年没有再开过花。

白暮摔破膝盖的那年,她三岁。刚被白鸿远抱回来没多久,还不认路,在院子里跑的时候绊在台阶上,膝盖磕破了,血滴在茶花根上。锦屏帮她包扎伤口的时候,白暮疼得直哭,没有注意到那棵枯了十几年的茶花树,在第二天早上冒出了一颗新芽。

许思安看见了。她是白家唯一一个看见的人。

许思安
许思安

“你的血不是毒,是药。但你不能用自己的血救自己。救不了。你的血只能救别人。像一条河,水只能往低处流,流不到源头去。”

白暮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擦干,放在膝盖上。

白暮

“所以我不是继承人。我是一味药。”

白暮

许思安没有说话。

白暮把那碗咳出来的血倒进了水沟里。血沿着水沟流下去,流进了阴沟,流进了黑暗,流进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

白暮把那个人从礁石湾拖回了许思安的医馆。

许思安开门的时候,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许思安
许思安

“这是什么?”

白暮

“一个人。”

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我看得出来是一个人!我是问你从哪里捡来的!”

白暮

“海边。”

白暮

许思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浑身湿透,脸泡得面目全非,斗篷底下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伤。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然后她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说话。

她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又把他的手从袖子底下抽出来,搭了搭脉搏。动作很快,快到白暮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许思安已经站起来了。

许思安
许思安

“把他抬进去。”

白暮和许思安一起把那个人抬到诊床上。许思安剪开他的衣服——烂得不成样子的布料底下,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旧伤叠着新伤,刀伤、烫伤、炸伤,还有几处已经长好的枪伤。他的腿上有一道很长的手术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

许思安看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

白暮站在诊床边,看着许思安的表情。许思安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那种“发现了一个陌生人”的表情。她的表情是——她认识这个人。

白暮
白暮

“小姑?”

许思安没有回答。她把那人的手臂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抓了一把药材,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又抓了一把。她把药材扔进药罐里,加水,上火,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很多遍。

白暮
白暮

“小姑,你认识他?”

许思安背对着白暮,看着药罐底下的火。

许思安
许思安

“见过。”

白暮
白暮

“什么时候?”

许思安
许思安

“上个月。和一个年轻人一起来的。他的腿是旧伤,脊柱断了,站不起来了。我给他开了敷腿的药包,让他回去每天敷。”

白暮看着她。

白暮
白暮

“你知道他是谁吗?”

许思安转过身,看着诊床上那张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的脸。

许思安
许思安

“不知道。他没有说过名字,我也没有问。”

药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许思安把火调小,走到诊床边,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

许思安
许思安

“烧得很厉害。海水呛进肺里了,还有黄昏草的毒。他能撑到现在,是个奇迹。”

白暮站在诊床的另一边,低头看着那张脸。她认不出来。被海水泡得太久了,五官都是肿的,皮肤发白、发胀,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但她记住了许思安说的那句话——“和一个年轻人一起来的。他的腿是旧伤,脊柱断了,站不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天早上。

厦门巷口。一个推轮椅的人,一个坐轮椅的人。推轮椅的那个人很高,肩膀很宽。坐轮椅的那个人很瘦,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很近,近到能看见那个人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跑得太快了,快到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记住了他的味道。海风的味道。干燥的、被太阳晒过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燃烧之后飘过来的灰烬的味道。和她闻了十几年的苦药、甜花、潮湿的石室、冰冷的棺完全不一样。

白暮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那个人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被海水泡得皱巴巴的,指甲缝里全是沙子和干了的血。她握住他的手,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确认——确认这个人就是那天早上从她身边经过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确认。确认了又怎样?

但她握住了。没有松开。

白暮
白暮

“小姑,他的血不流了。”

许思安走过来,搭了搭他的脉搏。

许思安
许思安

“堵住了。伤太重,血液流不到四肢。再这样下去,手脚会坏死。”

白暮看着他灰白色的手指。指甲是青紫色的,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有犹豫。

她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针,在油灯上烧了一下,扎破了自己的食指。血珠渗出来,很小,很红,在指尖颤了一下,然后被她按在了那个人的嘴唇上。

血珠从他的嘴唇渗进去,像水滴进干裂的泥土,很快就看不见了。

白暮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了。

不是玄术。是她的血。血从他的嘴唇流进喉咙,从喉咙流进胸腔,从胸腔流进血管。她的血像一条解冻的河流,所到之处,那些停滞的、堵住的、快要凝固的血,开始动了。很慢,像春天的河,冰一层一层地化,水一滴一滴地流。但它在动。

白暮睁开眼睛。她看见那个人的手指——灰白色的、青紫色的、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指尖开始泛红了。很淡,像冬天里最早开的那朵梅花,颜色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许思安
许思安

“够了。”

白暮把手收回来。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用嘴吮了一下,把血咽了回去。

自己的血,没有味道。

她低头看着那个人。他的脸还是肿的,还是认不出是谁。但他的嘴唇不再是青紫色的了。是淡粉色,像春天。

白暮在许思安的医馆里住了三天。

她每天给那个人用自己的血。不是直接喂,是滴在药里,让许思安熬成药汤,一勺一勺地喂进去。许思安说,这样吸收得慢,但更稳,不至于太猛把他的身体冲垮。

白暮听许思安的。许思安比她懂。

第三天,那个人的脸消肿了。

白暮端着一碗药进来的时候,看见诊床上那个人的脸,手一松,药碗摔在了地上。碗碎了,药汁溅了一地,黑黢黢的,像一小摊干涸的泥。她站在碎碗旁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许思安从厨房跑出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许思安
许思安

“怎么了?”

白暮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碎碗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在抖,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和药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药。

许思安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许思安
许思安

“你认识他?”

白暮抬起头看着许思安。

白暮

“你早就认出来了。”

白暮

许思安没有否认。她看着白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小、很细,碎到看不见,只能从眼神的变化里感觉到——像一面镜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裂开,但回音不对了。

许思安
许思安

“他来的那天,我给他搭过脉。我认得他的脉搏。”

许思安站起来,走到诊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许思安
许思安

“每个人的脉搏都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有力,有的人无力。他的脉搏——很慢,很稳,像深水。我搭过一次就不会忘。”

她转过头看着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但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我只知道他的腿废了,脊柱断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那天他和他的同伴来我的医馆,我给他开了敷腿的药包,他们就走了。我没有问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不想说。”

白暮站起来,走到诊床边。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人——脸已经不肿了。五官清晰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点一点地,从海水泡过的肿胀底下露了出来。她见过这张脸。不是在海边。不是在今天。是在那天早上。厦门巷口。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很快,快到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但她的眼睛记住了。她的鼻子记住了。她的皮肤记住了——风把他身上的味道吹过来的那一刻,她的皮肤记得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深井里的水的那种凉。安静的、冰凉的、看不见底的。

那口井现在就在她面前。闭着。

白暮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皱了更深的纹路。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说不清。

白暮
白暮

“小姑。”

许思安
许思安

“嗯。”

白暮

“他什么时候能醒?”

白暮

许思安拿起他的手,搭了搭脉搏。

许思安
许思安

“快了。你的血把他的血脉打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白暮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没有前几天那么凉了。指尖有了一点温度,像冬天的井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表面上还是凉的,但底下已经开始暖了。

窗外天快黑了。许思安去厨房熬药了。诊室里只剩白暮和那个人。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一个月亮被人切开了,一半扔在天上,一半掉在地上。

白暮坐在诊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脸。

她想起了那棵茶花树。枯了十几年,在她摔破膝盖、血滴进根里的第二天早上,冒出了一颗新芽。许思安说,那是茶花。白暮的曾祖母种的。

后来那颗新芽长大了吗?开花了没有?

白暮不知道。她被关进棺里的时候,那棵树还在偏院里。等她出来的时候,偏院已经变了样,那棵树不见了。没有人告诉它去哪了。也许被砍了,也许被移走了,也许自己死了。

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那颗新芽。很小,很嫩,从枯死的树干上钻出来,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被人遗忘了很久的、忽然想起来的东西。

白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上被碎片割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小小的,暗红色的,像一颗缩得很小的种子。她把手指贴在那个人的手背上,伤口贴着伤口。

她的血和他的血,隔着一层薄薄的痂,在各自的身体里流着。快慢不一样,温度不一样,味道不一样。但它们在流。这就够了。

白暮把脸埋在手臂里,趴在诊床边。

油灯的光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很小的、蜷缩着的、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心情的小动物。

她闭上眼睛。

花海。河水。古堡。阳光照在白墙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远处的黑影从花丛里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她握紧拳头,但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那里,站在花海中央,手里没有石头,没有树枝,没有拳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花海,吹过河水,吹过古堡的白墙,吹过她的脸。

她听见了心跳声。不是她自己的。是他。从诊床上传来的。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人来打水。

白暮趴在诊床边,听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被单。

她没有移开。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