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晨行避遇，步步拘谨

天刚蒙蒙亮，薄雾就漫过了别墅区的屋顶，把连片的独栋别墅、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家之间半人高的冬青篱笆，都裹进一层柔软的朦胧里。

王橹杰这一夜睡的极不安稳。

后半夜从浅眠中惊醒，对未来不安的设想搅得他心绪不宁，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勉强阖眼歇了片刻。

与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如……

他换了件浅色系的短袖，怕惊动隔壁房间的父母，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下木质楼梯。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很快被晨风吹散。

踏入院子的那一刻，微凉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的湿气，稍稍抚平了心底积压的滞闷。院角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落下细碎的湿痕。

他没有往远处走，只沿着自家院墙根的石板路慢慢踱步，脊背微微绷着，目光始终垂落在脚下的纹路里，自始至终，都不敢往隔壁穆家的方向偏上一分。

心底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怕抬眼就撞见穆祉丞，怕猝不及防的对视，怕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无法从容说出口。

明明原本是比邻而居的十几年玩伴，如今却因为一场心事的败露，连最寻常的碰面，都成了一种煎熬。

越是刻意想要避开，就越是容易狭路相逢……

他刚走到两家交界的冬青篱笆旁，脚步还未完全落下，隔壁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是穆祉丞。

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下身是简单的休闲长裤，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眉眼浸在薄雾里，少了白日里的几分凌厉，多了些柔和的温润。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橹杰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猛地冲上头顶。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路蔓延到脖颈，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本能地想要转头，想要后退，想要立刻逃离这片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空间，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半步都挪动不了。

现在是凌晨……

他飞快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视线死死锁在地面上，不敢再和穆祉丞有半分眼神交汇。

他怕，怕看到穆祉丞眼中的嫌恶。

穆祉丞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篱笆的另一侧，和王橹杰不过一步之遥，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少年紧绷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落在他泛红的耳尖。

穆祉丞的神色始终平淡，看不出喜怒，但也没有半分鄙夷或是疏离。

经历过昨日日记一事，王橹杰此刻的窘迫与逃避，再正常不过。

换做任何一个人，将深藏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赤裸裸摊在在意的人面前，都无法做到坦然自若。

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给对方留足了空间。

空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凝滞，只剩下晨风吹过冬青枝叶的沙沙声响，薄雾慢慢流动，在两人之间绕出一层无声的隔阂。

王橹杰终究是熬不住这份沉默的煎熬。

他微微低着头，喉咙动了动，却吐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将脚步放得极轻极快，侧身想要从篱笆旁的小径绕开，往别墅区深处走去，彻底避开眼前的人。

他走得很急，脊背绷得笔直，连肩膀都微微紧绷，像一只被惊扰后仓皇逃窜的小兽，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他无所适从的场地。

擦肩而过的瞬间，距离近得能清晰闻到穆祉丞身上干净的洗衣液香气，是熟悉了十几年的味道，此刻却让他的心跳愈发失控。

穆祉丞的唇瓣轻轻动了动，那句酝酿在嘴边的“早”，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也还没做好准备，如何去面对王橹杰。

不如沉默，不如放任他离开。

穆祉丞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王橹杰落寞的背影，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梧桐树荫的拐角处，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晨雾渐渐散去，日光变得明亮起来，穿过梧桐枝叶，落在冬青篱笆上，叶片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穆祉丞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篱笆上垂落的枝叶，叶片上的露水沾在指尖，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从没有想过要疏远王橹杰，更没有半分嫌弃或是抵触的心思。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被掀开了一角，就再也回不到从前毫无隔阂的模样。从前可以随意打趣、随意亲近、随意串门的时光，终究是在那场日记撞破的清晨，悄悄变了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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