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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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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第二十一章 拾光

马嘉祺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茶。

这是第一件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事。他每天早上来叫我,手里一定会端两杯茶——一杯绿茶是他的,一杯红茶是我的。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从来没有打破过。哪怕在沈远案最紧张的时候,哪怕在韩屿案他坐在车库台阶上等我的那个夜晚,他手里都攥着那只保温杯。

今天没有。今天他两手空空,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才在走廊里攥过拳头又松开了。

“有案子。”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在压着什么。我认识他这么久,能分辨出他每一种语速背后的情绪。快半拍是愤怒。慢半拍是心疼。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被校准过,是他在审讯室里面对最狡猾的嫌疑人时的状态。

他今天用的是快半拍的版本。

资料室里所有人都到齐了。不是陆续来的,是一起到的——马嘉祺大概在来叫我之前先群发了消息。丁程鑫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一支马克笔,笔帽已经被他捏裂了,塑料壳上蔓延着几道细密的裂纹。刘耀文坐在角落里擦枪,擦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绒布摩擦枪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张真源提着工具箱站在门口,工具箱里装的不是平时那些维修工具——我从敞开的缝隙里看到了防爆毯的一角。宋亚轩已经开了三台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和地图飞速滚动。严浩翔靠在窗边,手里没有咖啡也没有茶,只是反复摩挲着一枚古铜色的硬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贺峻霖在心电监护仪旁边整理急救药品,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得多,从摆放药品的力度和频率来看,他大概正在用工作压制某种焦虑。

所有人都在紧张。不是那种任务前的紧张——破晓特别行动组面对过无数次荷枪实弹的围捕,从来没有全员同时绷成这样。这次不一样。他们的紧张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这次的目标——

“这次的目标是谁?”我问。

马嘉祺没有回答。他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

证物袋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坐在一间看起来像办公室的房间里。照片的角度是偷拍的,从窗外往内拍,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那个男人的侧脸——颧骨很高,眉骨突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

“沈仲远有个弟弟,同父异母。父母离婚后弟弟随母姓,改名换姓,在福建另一座城市长大。没有被沈仲远的案子牵连,在官方档案里和沈仲远没有任何直接关联。”马嘉祺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平稳底下压着一整座火山的岩浆,“他叫时砚。时间的时,砚台的砚。他是——”

“他是沈仲远实验的真正策划者。”

资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宋亚轩把一份刚破译的加密档案投影到大屏幕上。那是一篇从未发表的论文草稿,署名不是沈仲远,而是时砚。论文标题——《论镜面反射在人格擦除中的伦理边界与突破》。发表时间标注是一九九三年三月,比沈仲远收养沈远早了整整一年。

“这篇论文提出了人格擦除实验的完整理论框架和操作方案。沈仲远的五篇论文,全部建立在这个框架之上。他不是沈仲远的助手,不是合作者——”宋亚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沈仲远的导师。沈仲远只是执行者,时砚才是设计者。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淡绿色的墙壁、两米高的镜子、固定手腕的皮带、感官剥夺的时间长度、电击的强度范围——全部出自这篇论文。”

“林素芬在审讯里没有提到他。”我说。

“林素芬不知道他。沈仲远把时砚的存在从所有档案里抹掉了。我们查了沈仲远的通讯记录、学术会议签到、合著者名单——全部没有时砚。只有这篇被删除的草稿,是时砚用自己的邮箱发给沈仲远的。他用的是一个临时邮箱,注册信息全是假的。但宋亚轩从邮件服务器里恢复了一个被覆盖的IP地址段——”马嘉祺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推到我面前。

“那个IP地址对应的物理地址,是厦门大学心理学旧楼305室。302室的隔壁。沈远被关在302室做了五年实验,隔壁305室里坐着一个人,通过单向玻璃和监控摄像头,全程观看了实验的每一个细节。沈远每一次被电击、每一次在黑暗中被剥夺感官、每一次对着镜子认不出自己——他都在看。他看了五年。”

窗外银杏树的嫩芽在晨光中微微颤抖。我的手指按在照片上,指尖很凉,凉到骨子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从沈远案到现在,我们一直在拼一幅拼图。沈仲远、林素芬、周宁、福利院、陈耀东、张永昌、韩屿、许榛——每一块碎片都拼上了,但拼图始终缺了一个角。沈仲远为什么会对人格擦除产生执念?一个临床心理医生,为什么会突然决定要用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来做实验?他的理论从哪里来的?他那句“我挖了一口井,井水涌上来了”是写给谁看的?

现在我终于知道答案了。那口井不是沈仲远挖的。井是时砚设计的,沈仲远只是那个下井的人。而沈远——沈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真正的造物主不是养父,是养父背后那个藏在隔壁房间里、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他五年的人。

“他现在在哪?”我的声音很平稳。比我预期的平稳得多。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丁程鑫把捏裂的马克笔放在桌上。刘耀文擦枪的动作停了。张真源合上了工具箱的盖子。宋亚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再敲击。严浩翔把硬币放回了口袋。贺峻霖放下手里的绷带卷。

“他寄了一封信。”马嘉祺从证物袋里拿出第二个信封。牛皮纸,火漆印章。图案不是沈远用的那面镜子,而是一只眼睛——单向玻璃后面那个观察孔的形状,椭圆形,中央一条细长的黑色裂隙。和我当年在沈仲远论文里看到的观察窗图纸一模一样。

“信是今天凌晨放在基地传达室窗口的。值班保安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亲自送来的,戴着眼镜,穿着灰色风衣,很有礼貌。他说是给时念警官的学术交流材料。保安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说——厦门大学心理学系,时砚教授。”

时砚。

他把自己的真名写在信封上。不是化名,不是代号,不是模仿沈远。他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声音。他不躲在幕布后面,不躲在单向玻璃后面。他走出来了。

我拆开信。字迹和沈远那种清瘦工整的克制完全不同,和韩屿那种潦草用力的模仿完全不同,和许榛那种圆润犹豫的温柔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新的笔迹——苍劲,从容,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带着几十年学术训练出来的自信。不是病人,不是模仿者,不是深渊里挣扎的人。是一个站在深渊边上、微笑着伸出手的人。

“时念,你好。你可能已经查到我是谁了。如果没有,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时砚,沈仲远的同父异母弟弟,沈远的叔叔。但更准确地说——我是沈远真正的父亲。不是血缘上的,是灵魂上的。沈仲远只是提供了一间房间和一双手。我提供了整个实验的设计。你画了沈远七张素描,从二十岁到七岁。每一张我都看了。你画得很好。你把他从镜子里画出来了。但有一张你还没画——他的造物主。不是沈仲远。沈仲远只是我的工具。真正的造物主,是我。沈远照了十三年镜子,最后把镜子还给了红河。我照了三十年,还没有还。你想看看我的深渊长什么样吗?我在厦门等你。不是厦门大学旧楼——那栋楼太旧了,配不上我们的对话。我在鼓浪屿。日光岩下面有一栋老别墅,叫‘拾光’。拾是拾起的拾,光是光阴的光。也是你的名字——时念。时念,拾光。你看,连名字都像是安排好的。随信附上沈远实验的完整原始数据——不是沈仲远那份删改过的版本,是我自己记录的。每一天,每一次,每一个数据点。共一百二十三页。和你收到的那份一样多,但更完整。这是见面礼。”

“期待与你的对话。时砚”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手绘的地图——从厦门高崎机场到鼓浪屿,从鼓浪屿码头到日光岩,从日光岩往南走三百米,一棵大榕树后面,一栋白墙红瓦的老别墅。地图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字很小,但很清楚。

“这栋别墅的地下室,是当年设计302室的图纸绘製地。那个房间的每一个尺寸、每一块吸音板的位置、镜子的防锈漆配方——都是我在这个地下室里画出来的。我在那里等你。”

我叠好信,站起来。心跳很稳,手没有抖,声音比我自己预期的还要平静。

“这个人是沈远的真正造物主。他寄信不是在模仿沈远。他在藐视沈远——他说沈远只是他实验的产物,他才是深渊的源头。”

“他在挑战你。”马嘉祺说。

“不。”我把信放在桌上,看着白板上钉着的沈远第七张素描——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孩,脊背是蓄力的弧度,“他在挑战所有人。沈远花了十三年照镜子,终于找到了自己。时砚不照镜子——他照别人。他把沈远当成实验品,把沈仲远当成工具,把周宁当成见证者,把林素芬当成看守。现在他把我也当成了实验品。他没有在等我们抓他,他是在等我们走进他的地下室。那个地下室不是沈远当年的302室,但它是302室的母版。所有深渊都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你不能去。”

七个人同时说了这句话。不是商量好的,不是眼神交流过的。是异口同声,是不约而同,是每一个人在听到我的话之后本能地、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同时喊出来的。

马嘉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那个克制的队长——冰面在融化,底下翻涌的暗流正在一寸一寸地涌上来。

“时念。不是你不去。是我们一起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看向丁程鑫攥紧的拳头、刘耀文握住的枪管、张真源工具箱里的防爆毯、宋亚轩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严浩翔手中停转的硬币、贺峻霖放下又拿起的绷带卷。

“我知道。我一个人去他会更兴奋——他最喜欢的就是单向玻璃,他看,猎物在那边不知道被谁看。但如果我带七个人一起去,他就知道——猎人变成了猎物。他习惯了一个人看。这次,让他被八双眼睛同时看。”

我开始部署。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这次和沈远不同。时砚不是深渊里挣扎的人,他是在深渊边上微笑的人。对付他不能用共情——他不需要被照见,他需要被拆穿。”

“亚轩,把他所有的论文、通讯、学术轨迹全部翻出来。他是沈仲远同父异母的弟弟——沈仲远的成长轨迹里一定有他的影子。沈仲远大学论文里会出现他早期的实验设想,研究生论文里一定有他对人格擦除的执念来源。把每一次学术会议、每一篇合著文章、每一封邮件往来都挖出来。”

宋亚轩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清脆,坚定:“已经在跑了。初步关键词检索——‘时砚’在可查的学术文献中出现极少,但‘导师’这个词在沈仲远的前两篇论文致谢里共出现四次。被删除的第三篇论文标题是‘人格擦除的伦理边界’,致谢部分被手工撕掉,物理损毁,不在电子数据库里。但扫描本还在厦大图书馆特藏室,纸质,编号BF371。”

“调出来。”

“已经在做了。”

我转向严浩翔:“金三角的毒品链条。时砚如果是沈仲远的导师,沈仲远死后他销声匿迹了三十多年——他不可能凭空消失。高学历人才越狱式的隐匿往往伴随经济支持。毒资洗钱、地下诊所、他所在省份所有挂着心理学旗号的异常机构。”

严浩翔点头。他把硬币从口袋里取出来,在指缝间慢慢翻了个面:“沈远当年跨境之后的落脚点是清迈,清迈的心理学圈子很小。如果时砚想在境外重建他的实验室,绕不开那批人。我去找人聊。”

“贺哥,心率监测——”

“早就准备好了。”贺峻霖打断我,声音冷静得异常,但他手里刚放下的绷带卷又被拿起来,“厦门温度比昆明高,湿度更大。建议作战服增加透气内衬。”他停了一下,声音恢复惯常的距离感,“还有——信号屏蔽环境下心率传输的备用方案:如果地下室有信号屏蔽,转用骨传导振动传感器,直接贴在你的第七颈椎上。不管你走多深,我都能看见你心跳。”

我转向丁程鑫。他已经在拉作战服的拉链了。那条拉链从腰际一直拉到下颌,黑色面料裹住他结实的身形,把他变成一柄收鞘的刀。

“地下空间突入需要格斗专家。时砚不是韩屿,他不会在黑暗里发抖。他可能在黑暗里微笑。”

“我等的就是他笑。”丁程鑫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训练室里沙袋被击碎时的那种闷响。他把新弹匣推进枪柄,咔嗒一声,清脆而冷酷。

刘耀文已经把狙击枪分解又重新组装完毕。枪管、枪机、瞄准镜,所有的金属部件在他的手指间翻飞,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肌肉记忆的最深层。他听到丁程鑫的话,没有抬头,只是补了一句:“他笑的时候后颈会暴露零点几秒的射击窗口。如果他在地下室里有任何对你不利的动作,我会在瞄准镜里先看到他。不用破墙,窗玻璃够脆。”

“风偏?”我问。

“日光岩南坡,海风,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为侧风。我已经算进去了。”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但弧度里没有张扬,“这次我不留子弹做纪念了。这次结束之后请你吃海鲜。八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张真源已经打开了工具箱。防爆毯、破门器、隔音棉、石墨烯信号放大器——每一样东西都经过改良,改良方案来自过去三个案子的经验教训。他把石墨烯护身符放在我手心里,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材质,但背面的刻字换了一行——“时念专用。七人同签。”

“这次加了主动式信号发射模块。上次在三号仓库通讯被切断之后我跟亚轩重新设计的。不是被动追踪,是主动发射。你只要按这个位置——”他指着护身符侧面那个细小的突起,“我们会收到你的定位,精度零点三米。零点三米是什么概念——就是我能把爆破装置贴在门框上,炸出一个恰好够你钻出来的洞,不伤到你一根头发。”

“张哥——”

“时念,上次你在三号仓库的那十二分钟里,我是站在墙外面的。手里拿着引爆器,但没有引爆。不是不敢。是因为不确定你的位置。”他温和的眼眸里翻涌着一层从未见过的浊浪,“这次不会了。”

马嘉祺最后走到我面前。他已经换好了作战服,深灰色的,和平时那件一模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那面小镜子。背面刻着一朵莲花,是他母亲的遗物。沈远案结束之后我把它还给了红河,但他后来一个人开车去了槟榔渡,沿着河岸找了整整一天,在石头缝里找到了它。镜面被水冲出了细密的划痕,但背面那朵莲花还在。

“这次不要还给任何人。你留着,是马嘉祺母亲留给他的,他再交给你——不是遗物,是承诺。你在红河边说过一句话——深渊照不了深渊,镜子帮不了人。但你也说过另一句——我们是你的七个影子,你是我们的光。时念。光在影子前面。不是影子挡着光。这一次,你不用一个人站在镜子前。你的七个影子会站在你身后。从地下室到日光岩,从厦门到昆明,不管多远。”

“出发。”他转身对着全队下令,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不可撼动,“去厦门。”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