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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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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第十四章 深渊

黑暗不是慢慢降临的——是吞没。

最后一根蜡烛熄灭的瞬间,我失去了所有视觉参照。仓库里没有任何窗户,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指示灯,连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都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我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区别。

耳麦里刺耳的电流声持续了三秒,然后变成完全的沉默。信号被切断了。不是干扰,是切断——有人在这个仓库里装了信号屏蔽器。

“时念!”

我听到了马嘉祺的声音。不是从耳麦里,是从外面。穿透铁门,穿透墙壁,闷闷的,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水。他在喊我的名字。紧接着是撞击声——有人在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铁门发出沉闷的轰鸣,但门没开。

然后声音停了。

不是撞门的人放弃了。是声音传不进来了。黑暗不仅吞掉了光,还吞掉了声音。我坐在椅子上,被绝对的黑和绝对的静包裹着,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咚咚。咚咚。咚咚。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来。很近,近到像是有人贴着我的左耳在说话。不是墙壁在发声,不是四面八方——是一个人。他一直在仓库里。从蜡烛熄灭之前,从我推门进来之前,从我在基地看文件包的那一刻——他就在这片黑暗里等着。

“他们听不到你了。”那个声音说,平稳,干净,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温和,“就像当年没有人听到沈远一样。那个房间里也有隔音板。你记得吗?天花板上四个吸音板,用来吸收电击时的叫声。这个仓库——”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仓库有八个。”

我攥紧椅子的扶手。金属很凉,凉到骨子里。但我没有站起来。没有逃跑。没有喊叫。

“你在模仿他。”我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比我自己预期的要平稳得多,“沈远的作案手法。镜面留言。蜡烛。邀请。你在复刻他的每一步。但你不是他。”

沉默。

黑暗里的空气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的呼吸节奏变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

“因为沈远从不躲在黑暗里。他杀人,但他从来都是面对面的。沈仲远死的时候,他站在养父面前,举着一面镜子。陈耀东死的时候,他在飞机上,座位号就在陈耀东旁边。张永昌死的时候,他拨通了电话,让张永昌听到他的声音。”我的手指慢慢松开扶手,“沈远的深渊不是躲藏。是把恐惧反射回去。而你——你从一开始就躲在幕布后面,躲在编号073的数字底下,躲在沈远的影子里。你不是在接他的话。你是在穿他的衣服。因为你自己的深渊,你不敢给人看。”

蜡烛重新亮了一根。

就在我正前方,镜子旁边。孤零零的一小簇火焰,在无风的仓库里笔直地燃烧。烛光只照亮了很小的一个范围——镜子,椅子,我的膝盖。再往外,还是黑暗。但我知道黑暗里站着一个人。他的呼吸声还在,很轻,很均匀,像是被训练过的。

“时念,你知道吗。”那个声音说,“你是对的。我不是沈远。”

烛光晃了一下。

“沈远是我的医生。在清迈,他给我做了八个月的心理治疗。他帮我把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拼起来。他教会我怎么照自己,怎么不被自己的倒影吞没。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照过我深渊却没有掉进去的人。”

声音顿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说话。

“因为负罪感。”那个声音替自己回答了,“因为他在阿念身上失败了,所以他拼了命地想在我身上成功。他不是在救我。他是在用我来证明——他的治疗方法有用。他不是深渊。他是可以治愈别人的人。”那声音里的平稳开始出现第一道裂隙,很细很细,像玻璃上的第一道裂纹,“他成功了。我确实被治愈了。我能照镜子了,我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我能正常吃饭睡觉。然后我在他的治疗日志里发现了一行字。”

烛光又晃了一下。火焰的尖端向左侧倾斜,像是有人从旁边走过。

“那行字写的是——‘编号073,已治愈。但治愈的标准,究竟是他学会了照镜子,还是他学会了像我一样照别人?’”

沉默。

“他怕我变成另一个他。”黑暗里的声音说。裂隙变大了,平稳底下涌上来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所以我决定——满足他。他不是怕我变成他吗?那我就成为他。他杀沈仲远,我也要杀一个人。他照镜子,我也照镜子。他把证据交给警方,我也把剧本交给你。他让所有人看见深渊——”

“然后呢?”我打断他。我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什么东西上。

“然后你就永远活在他的影子里?”

蜡烛火焰猛地抖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这仓库没有风。是拿蜡烛的手在发抖。

我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我面对着黑暗,面对着那个躲在烛光之外的呼吸声。我看不到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位置——在我右前方大约五步远。他的呼吸变快了,比之前快了三拍。

“你说了这么多,都在说沈远。沈远做了什么,沈远怕什么,沈远写了什么。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到底是谁?”我往前走了一步。蜡烛的火焰在我身后,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我看不到黑暗里的人,但他一定能看到我的影子在向他移动。“沈远照了十三年才找到自己。你照了多久?你不想找到自己,你只想成为他。因为成为别人比成为自己容易。你不用面对自己的深渊,你只用复制别人的深渊。”

“闭嘴。”

声音忽然变得尖了。不是平稳,不是温和,是尖的。像一根被掰弯的针突然弹直了。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你知道在清迈收容所里,沈远每天怎么跟我说话吗?他说,‘你要照镜子,但不要相信镜子。镜子里的你是假的,真正的你在镜子外面。你要走出去。’我等了这么多年,等他走出去。他终于走出去了。在红河边。然后呢?然后他就被你抓了,被判了死刑。他走出来了,代价是死。”

蜡烛火焰剧烈地摇晃起来,烛泪沿着蜡烛边缘往下流淌,在水泥地上凝成白色的圆点。

“我本来可以接受这个结局。他走出来,付出代价。这是他选的路。但我收到他寄来的东西——他寄给我阿念的画。那幅画他本来应该自己留着的,那是他搭的桥。他把桥送给了阿念,把画送给了我。附了一句话。他说——‘编号073,桥在这里。我走完了。你能走吗?’”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太轻了,轻到像是叹息。

“我能走吗?我走不了。因为我跟他不一样。他是被人关进房间的,我是自己走进去的。他被人格擦除是被人逼的,我共情深渊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他可以走出来,可以照镜子,可以把镜子还给红河。我不行。”

蜡烛火焰猛地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所以我决定——我不走了。既然我走不出深渊,那我就成为深渊本身。沈远是怪物,但他自己不想当怪物。我来当。我把他的剧本接过来,继续演下去。第一幕,陆征——他是话剧导演,我让他死在帷幕剧场。第二幕,你——画像师,独角戏。他照了你十三年,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把你拖进深渊。他没走的那一步,我来走。我要让你知道——不是所有的深渊都能被照见底。有些深渊,照不到底。”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我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了——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黑暗的边缘,手里举着一根蜡烛。蜡烛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嘴角在颤抖,但眼睛是空的。

不是沈远那种安静的空。是另一种空——被挖空的空。像是某个人从他的眼睛里走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你说完了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

“你说你是深渊。但沈远不是这么说的。”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沈远审讯记录最后一页的扫描件。严浩翔在整理档案时多拍了一张,今天下午才发给我。

“他在审讯记录最后加了一段话。不是给警方的,是给你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照片上的字迹清瘦、工整,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

“编号073。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收到了阿念的画。我寄给你,不是让你复制我的路。是让你走你自己的。你曾经在收容所的病床上问我——医生,镜子里的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那时候我自己也在深渊里,我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我分清了。镜子里的我不是假的。那是我的深渊。镜子外的我才是真的。那是我的选择。你问了我问题,我欠你一个回答。现在我回答你——镜子里的你是深渊。镜子外的你才是真的。你要选择。”

黑暗里的轮廓僵住了。

“他要你选择。”我放下手机,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没有把你当成实验品。他把阿念的画寄给你,不是在说‘成为我’。是在说——‘桥在这里,你可以走’。他用了半辈子从深渊里爬出来,不是为了让你重新跳进去。他是想让你不用再跳。”

蜡烛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水泥地上,火苗砸在地上溅出细碎的火星,然后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了仓库。但他的呼吸声还在。呼吸声在发抖。

“可是我已经做了。”他的声音完全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边缘都在割人,“陆征死了。我杀了人。我已经变成了深渊。回不去了。”

“沈远也杀了人。杀了五个。他也觉得回不去了。然后他走到红河边,把证据交给了警方,把阿念的画还给了红河,把他自己交了出来。”我在黑暗中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我离他很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他没有回去。他往前走了。你也可以往前走。桥还在。不是沈远的桥。是你自己的。”

黑暗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啜泣。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铁门被撞开了。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仓库里的一切——蜡烛圈,椅子,镜子,还有站在我面前的人。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他比我想象的年轻,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旧了的灰色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埋在膝盖里,但我能看到他的脊背在抽动。

马嘉祺第一个冲进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仓库,落在我身上。他的瞳孔在手电光中缩得很小很小,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失控——不是克制,不是冷静,是恐惧之后残留的余震。

他一把把我拽过去,拽到他身后。他的力气太大了,大到我的手腕骨一阵钝痛。丁程鑫从另一侧突入,枪口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男人,然后转向我,用口型问了两个字——没事?

我点头。刘耀文从制高点下来了,狙击枪背在身后,几个大步冲到我面前。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去背对着我,低着头,肩膀的起伏剧烈得不像一个职业狙击手。

张真源最后一个走进来。他没有看我,只是走到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面前,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那个人没有接。张真源把毛巾放在他膝盖旁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眼圈是红的,但他在微笑。

马嘉祺把仓库检查完一遍之后,对着耳麦说了一句“安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余震还在,但已经被重新压回了冰面下。他开口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你刚才跟他说话——通讯断了。断了十二分钟。”

“他把信号屏蔽了。蜡烛灭了之后连外面的撞门声都听不到。我只能跟他说。”

“跟他说什么?”

“说他不是沈远。说沈远给他留了桥,不是让他复制自己的深渊。”我转过身,看着被丁程鑫扶起来的那个男人,“沈远在审讯记录最后写了一段话,是给他的。编号073。清迈收容所的最后一个病人。”

宋亚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他看着那个被带上车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时念,他就是编剧——这出戏所有的剧本,都是他在清迈写给自己的。第一幕叫‘镜中人’,第二幕叫‘照镜子的人’。第三幕的剧本呢?”

那个男人在被押上车之前停了一下,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再是空的。泪水冲开了什么东西,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光。

“第三幕叫‘桥’。”他说,“但我不配写第三幕。沈远把桥搭完了。我却在拆桥。”

车门关上了。

贺峻霖从另一辆车里跑过来,手里拎着急救箱。他的眼镜歪了,头发的分界线乱成了拖把丝,但他根本没管这些。他跑过来,把心电监护贴片重新贴在我胸口,然后看着读数,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他把急救箱放在地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重新戴上之后又叫我看他伸出的手指。

“跟着我的手指。对,慢慢来。你瞳孔的对光反应慢了零点几秒。去车上躺一下。”

我说我没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他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事——他把手轻轻按在我肩膀上,按了两秒,然后转身去收急救箱。收好箱子的卡扣之后,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轻微的距离感。

“下次通讯断了,心率超过一百二,我就让队长直接爆破突入。管你同不同意。我不是画像师,我只看数字。数字说你怕,你就是怕。”

然后他走了。

张真源蹲在仓库角落里,正在把爆破装置拆下来——他刚才大概打算破墙的。他一边收线,一边低声跟炸药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口型很像“对不起,让你白准备了”。

刘耀文站在铁门外,手里拎着他的狙击枪,枪口朝地。他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把头偏开了。他说他看到信号中断就想从制高点下来,被队长用耳麦吼回去了。队长说原地待命。最漫长的一分钟——比他在边境狙三个毒贩还长。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很亮,把他年轻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以后,再有独角戏,我来替你演。我们都说好了——不管什么剧本,你都不一个人去。”

丁程鑫从前门走过来,站在刘耀文身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拍他后脑勺,只是并排站着,手插在口袋里,肩线绷得像一堵墙。

马嘉祺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他手里攥着我的耳麦——刚才撞门时掉在地上的。他把它还给我。

“第三幕,”他说,“叫‘桥’。他说他不配写。”

“那就我来写。”我说。

我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073说沈远把桥搭完了,他却在拆桥。但他最后收手了。他没有让蜡烛重新灭掉,没有在黑暗里动我,没有在我说完沈远那句话之后继续把自己锁在深渊里。他蹲下去的时候,脊背的弧度和沈远第七张素描里一模一样——不是蜷缩,是蓄力。他在黑暗里待了太多年,但最后一个瞬间,他选了光。

结案报告是我写的。

宋亚轩说这种文字活应该由他来干,被马嘉祺拦住了。他把我按在办公椅上,说我写比较合适。我没反驳。

报告写到尾声的时候,我对着屏幕停了好几分钟。光标在“结语”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白色的短线反复明灭,等着我打上最后的名字。然后我在键盘上敲下一句话。

“编号073,原名韩屿。云南昆明人。十二岁被拐卖至泰国。十四岁被国际救援组织救出,在清迈收容所接受为期八个月的心理治疗。主治医生:沈渡。二十三岁回国,在昆明定居,从事自由编剧工作。因在沈远案中受到心理冲击,产生身份认同紊乱,模仿沈远作案手法,杀害话剧导演陆征。被捕后供认不讳。目前在押候审。”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枝丫交叉的地方,有一个空了的鸟巢。明年春天,还会有鸟回来住。

马嘉祺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茶很烫,隔着杯壁熨着我的掌心。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像是随口提起。

“陆征的剧场,帷幕剧场,市里要把它改成社区文化活动中心。”

“挺好。镜子拆了吗?”

“拆了。张真源亲自去拆的。他说那面镜子背面的防锈漆刷了三遍,废了他半桶脱漆剂。”他啜了一口茶,“镜子拆掉之后,发现墙上有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写的。大概是陆征自己。”

“写的什么?”

他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给我。那是舞台后面的墙,镜子被拆掉之后露出的砖墙。墙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随意,像是排练间隙随手写的。那句话让我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每个人都在照镜子。只有演员在照自己。”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沈远在槟榔渡说过的另一句话——只有演员照的是自己。话剧导演死在了自己剧场的镜子前。编剧在剧本里把自己写成深渊。演员在舞台上对着空椅子念独白,念的是别人的台词。而沈远这辈子一直在照镜子,照到最后一刻,把镜子还给了红河。

他不再是演员了。所以他照见了自己。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