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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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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第十一章 新雨

沈远案结束之后,我休了半个月的假。

不是我自己申请的——是马嘉祺替我填的休假单。他填完之后才告诉我,用的是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你需要时间。不是休息身体,是整理心理。”

我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是队长,而是因为他说得对。

那半个月里,我去了红河。一个人。没有队里的车,没有定位手表,没有耳麦。我在元阳县南沙镇找了一家临河的客栈,每天早起看河上的雾,傍晚看夕阳把河水染红。客栈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傣族阿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像一朵开晚了的栀子花。她问我是不是来写生的——她见过很多画红河的人。我说不是。她又问是不是来寻亲的——红河边有很多失散过的人。我想了想,说是来还一样东西。

阿念的画寄回了红河。但我总觉得,还差一样。

最后一天傍晚,我沿着河岸走了很远。走到一个没有名字的渡口,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河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落叶。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马嘉祺给我的那面小镜子放在石头中央。镜面朝上,映着红河的天空。这面镜子是马嘉祺母亲的遗物,他把它给了我。我把它给了沈远,沈远签完字之后托宋亚轩还给我,附了一句话:“我用完了。还给你。”

现在,我把它还给红河。

阿念的桥搭好了。沈远的桥也搭好了。这面曾经照过深渊的镜子,应该回到最干净的地方。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河面忽然起了一阵风。镜子在石头上轻轻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落在水面上,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谢谢。”我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谁说。

休假结束那天,马嘉祺开车来车站接我。他穿了便装,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不像刚办完一个大案的人。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话。

“红河好看吗?”

“好看。”

“那就好。”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没再多问。

车子驶进基地大院的时候,我看见所有人都在。丁程鑫在练格斗,看见车进来,停下来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刘耀文在擦他的狙击枪,枪管拆下来搁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动作比谁都细致。张真源蹲在花坛边修一个被风吹歪的灌溉喷头,手里的扳手在阳光下闪着光。宋亚轩和贺峻霖坐在台阶上,一人端着一杯咖啡,正在争论什么——听上去像是某种新开发的加密算法。严浩翔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英文的,太远看不清书名。

“时念!”刘耀文第一个看到我下车,枪管都没装回去就站起来,“你回来了!”

他跑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鬓角剃得很整齐,显得下颌线更加锋利。他跑到我面前,张嘴想说什么,然后突然僵住了,耳根慢慢红起来。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放弃似的把一块巧克力塞到我手里。

“给你的。红河没什么好吃的,你肯定没吃好。”

丁程鑫从背后给了他一巴掌,笑着对刘耀文挤了挤眼:“人家去的是休假,不是劳改。你能不能有点常识?”

“我有没有常识关你什么事——”

“行了。”马嘉祺关上车门,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扫了一圈围在车前的队员,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时念回来了。休假结束。今天没有任务。晚上张真源做饭。你们谁想吃红烧肉?”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那顿饭吃得比任何庆功宴都香。张真源用五花肉和冰糖炒了糖色,加了桂皮和八角,炖了整整两个小时。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严浩翔贡献了两瓶从清迈带回来的泰式甜辣酱,说蘸着吃别有风味。丁程鑫说这是邪教吃法,但还是蘸了半瓶。宋亚轩吃到一半忽然拿出手机开始算什么东西,贺峻霖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他在计算红烧肉的热量密度,被丁程鑫一把夺过手机扔到沙发上。刘耀文全程没有说话,埋头吃了三大碗,吃完之后忽然站起来宣布:张真源做的红烧肉是宇宙第一好吃,不接受反驳。张真源笑着收拾碗筷,围裙上沾了油渍,他低头擦了一下,擦花了,油渍晕成模糊的一小片,他也不在意。

马嘉祺坐在我对面,吃饭的速度很慢。他没有参与任何话题,但我注意到他夹了三次红烧肉,每一次都是瘦肉带皮的那几块。那是整锅肉里最好的部位。他夹走之后,碗里剩下的恰好都是我爱吃的。

我没有说破。只是多夹了一块肥肉放在他碗里。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道谢,只是把那块肥肉放在米饭上,和着饭一起吃了。

那晚睡前我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月亮爬上基地院墙上方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个事。上次看月亮,是沈远来之前那一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右眉尾部那道疤痕的弧度,不知道他在红河边画下桥头最后一个人影时手在发抖。现在我全知道了,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我先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了。

不止一个人。战术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密集而急促,有往资料室去的,有往装备室去的。有人在压着嗓子喊——“地图调出来,目标区域发到所有终端。”那是马嘉祺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切过的。

我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打开门。走廊里灯全亮着,严浩翔迎面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任务前的冷峻。他看见我,什么都没说,只把一个文件夹递到我手里。

“新案子。队长让你马上去资料室。”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现场照片,一个男人的尸体。死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周围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待查。

翻到第二页,我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客厅的一面穿衣镜。镜面上写着一行字,用的是口红。颜色是那种很艳的正红色,在镜面上显得格外刺目。字迹很陌生——不是沈远的笔迹,不是那种清瘦工整的克制。这个人的字是潦草的、用力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发抖,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溢出喉咙的笑。

“你们找不到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镜子。又是镜子。沈远刚刚伏法三个月,镜子上的字又出现了。

严浩翔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不是沈远。沈远还在看守所里,所有通信渠道都被监控了。这行字跟他没关系。”

“我知道不是他。”我把文件夹合上,快步往资料室走去,“但这个人知道沈远。他在用镜子说话。不管他是谁——他在接沈远的话。”

资料室里人已经到齐了。马嘉祺站在白板前,正在钉现场照片。他听到我进来,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马克笔。他看着我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准备好了?”

“好了。”

他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在白板上写字。我注意到那块白板是新的,三个月前贴过沈远七张素描的那块板已经被换下来存档了。现在这块板是空白的,等着新的人被画上去。

宋亚轩已经把死者的信息调出来了:“陆征,四十一岁,职业是话剧导演。在昆明有自己的小剧场,叫‘帷幕’。前年拿过西南戏剧节的最佳导演奖。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吸毒史,不沾毒品——”

“等等。”贺峻霖打断他,推了推眼镜,“不沾毒品?那我们缉毒支队为什么接这个案子?”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嘉祺转过身,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钉在白板中央。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红色的电子章盖在表头,上面是三行醒目的黑体字:陆征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三个月内,分十七次向一个境外账户转账。累计金额——四百二十万。

“那个境外账户,”马嘉祺说,“是金三角某贩毒集团用来洗钱的中转账户。两个月前被国际刑警列入监控名单。陆征是一个洗钱环节的‘钱骡’。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给谁转账,但他确实在洗毒资。”

“话剧导演。”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身份,“他为什么会卷入毒品洗钱?”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马嘉祺把马克笔放在白板下的槽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陆征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谁?他转出的那四百二十万是从哪来的?镜子上那句话是谁写的?”他停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这个人选择用镜子留言——不管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另有目的,既然他要用这种方式说话,那就由你来照他。”

宋亚轩的电脑屏幕跳出一行提示,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然后转身看着所有人。

“陆征的通话记录里,死前最后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半钟。对方号码是一个昆明的手机号,已经关机。但我查了基站定位——”他调出一张地图,把一个坐标放大,“关机前最后的位置,在帷幕剧场。陆征自己的剧场。”

丁程鑫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所以嫌疑人可能还在剧场里?”

“不一定。”马嘉祺拿起外套,“但他一定在那里留了东西。出发。”

三辆防弹车驶出基地时,昆明又开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绵长的秋雨,雨丝斜斜地挂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过去,在玻璃上留下短暂清晰的弧形。

我坐在后座,旁边是严浩翔。他从上车开始就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清迈那边发来的资料——关于沈远在东南亚活动期间是否有同伙或模仿者。他翻了几页,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我问。

“清迈收容所——沈远在那里工作过三年,期间接触过不下两百个有严重心理创伤的病人。其中一部分人后来回国了。有一部分在云南。”他划着屏幕,眉头皱得更深,“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五个后来从事了和戏剧、表演相关的工作。陆征是话剧导演——”

“你觉得模仿者可能来自沈远当年的病人?”

“不是模仿。”严浩翔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警惕,“是共振。沈远的病人都是被镜子照碎过的人。他帮他们重新拼起来,但拼起来之后的自我认知,有一部分不可避免地嵌入了沈远本人的影子。他们不一定是在模仿沈远的作案手法。他们是自己在镜子里看到了深渊,然后决定把深渊给别人看。”

车子停住了。

帷幕剧场坐落在昆明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前身是一个旧仓库,被陆征改造成了小剧场。外墙刷着暗红色的涂料,在雨中显得格外深沉。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瘦金体刻着两个字——“帷幕”。

马嘉祺第一个下车,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

“张真源。”

张真源提着工具箱走上前,蹲下来看了看锁孔,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液压扩张器。几秒钟后,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开了。

剧场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质气息,混着化妆品和汗水干涸后的味道。舞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面镜子。

马嘉祺做了两个手势——刘耀文守门口,丁程鑫检查后台,张真源守住退路,贺峻霖在车里监控。

他带着我、严浩翔和宋亚轩走向舞台。

那面镜子很普通,像是从某个演员的化妆间里拿来的。但镜面上写着一行字。不是口红,不是血,是粉笔。白色的粉笔字,一笔一划地写在镜面上,笔迹潦草而用力。那行字是——

“第一幕,镜中人。开场。”

马嘉祺示意我退后,然后伸手准备拿起镜子。

“别碰。”我拦住他,“这面镜子不是留言,是道具。剧场里的道具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演的。这是一个邀请。”我看着镜面里映出的舞台,空荡荡的座椅一排一排地延伸到黑暗中,“他在邀请我们走进他的剧本。”

宋亚轩忽然发出一声轻呼。他蹲在舞台边缘,手指着地板上一张沾了颜料的纸片:“时念,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节目单。

纸张很新,印制日期是三天前。节目单上只有一个剧目名称,排在晚上的八点整,剧名五个字。

《照镜子的人》。

编剧一栏,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导演是陆征。

“陆征的剧团什么时候排了这个戏?”我问。

“不是他的剧团。”宋亚轩打开手机查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我,脸色有些发白,“这出戏的编剧,这个人——在公安数据库里没有任何记录。但在沈远的档案里出现过。”

“谁?”

“清迈收容所。沈远治疗过的病人名单。编号073,男,汉族,云南籍,被拐卖至泰国后获救,在收容所接受过八个月的心理治疗。主治医生:沈渡。”他咽了一口唾沫,“病人编号073的真名,就叫这个编剧的名字。时念,这个人,他出戏出到现实里了——他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了剧本,然后寄给了陆征。陆征排了这出戏,三天后,他死了。”

舞台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所有人都抬起头。是一块幕布,没有挂稳,从横梁上滑落下来。幕布落在地上,扬起一层薄灰。

幕布上印着的,是演出海报。

海报中央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的碎片里,每一片都映着一张不同的脸。有些脸是完整的,有些只有半张,有些被割裂成无数细小的条状碎片。海报最下方印着一行字。

“你看到的是谁?——那得看你站在镜子的哪一边。”

雨声在剧场外闷闷地响着。我转过身,看着舞台上的镜子和椅子。

有人在演戏。不是给我们看。是给镜子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