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周,叶瓷接到了伦敦的邀请。
泰特现代美术馆的策展人看了她在巴黎的作品后,直接发来邮件,措辞客气但急切——他们想为她筹备一场小型个展,时间定在明年春天。附件里甚至附带了一份初步的策展方案,从空间规划到灯光设计,细致到每一个展区的墙面颜色都标注了色号。
叶瓷盯着那封邮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拿铁趴在她腿上打呼噜,她机械地摸着猫的后背,脑子里却像有一百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泰特现代美术馆——那是她还在美院读书时,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地方。她记得大三那年,导师放了一部关于泰特美术馆的纪录片,她坐在阶梯教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巨大的展厅和流动的观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不可能站在那里。
现在,机会就摆在面前。
可她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怕。
怕他失望,怕他觉得她又要走了。怕那根"线"真的被拉得太长,长到最后他握不住了。
巴黎展览结束后,张凌赫在巴黎待了整整十天。那是他们在一起以来,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没有会议,没有电话,没有半夜被助理叫醒处理紧急事务。他们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在蒙马特的小巷里迷路,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上翻画册,在公寓里一起给拿铁梳毛——那只猫已经彻底认了这个新主人,经常趴在张凌赫的膝盖上睡觉,气得叶瓷直翻白眼。
那十天太好了。好到她开始贪心,贪心地想把这十天变成十个月、十年。
而现在,伦敦的邮件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池温水里。
她最终还是把邮件转发给了张凌赫。
附了一句话:"你看一下,不用急着回我。"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在说"你看着办吧,反正我已经决定了"。她赶紧撤回,重新打:"你觉得呢?"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轻了,像在试探。
她索性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屏幕已经亮了。
张凌赫的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
"几号?"
叶瓷盯着那三个字,愣了足足半分钟。
不是"你确定吗",不是"要不要再想想",甚至不是"我陪你去"。就只是"几号"。
她咬了咬嘴唇,回了一个日期。
张凌赫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叶瓷点开,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三月中旬。我查了一下,那个时间段伦敦的天气还行,不至于冻死人。你到时候别穿太少,上次在巴黎你那个大衣根本挡不住风。"
叶瓷握着手机,鼻子一酸。
"你……你不问我为什么想去吗?"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叶瓷。"
"嗯?"
"你转发那封邮件给我的时候,手在抖吧。"
叶瓷的手指僵住了。
他怎么知道?隔着屏幕,隔着八千公里,他怎么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不需要问你为什么想去。"张凌赫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知道答案。你想去,不是因为泰特美术馆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那幅《归途》之后,你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你以前画画的时候,总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现在你终于觉得,世界也可以是你的。"
叶瓷的眼泪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可是……"她哽咽着,"可是我会走很久。"
"我知道。"
"半年。至少半年。"
"嗯。"
"你一个人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叶瓷,我今年三十七岁,不是七岁。我一个人能把自己照顾好。"
"拿铁呢?"
"拿铁跟我走。"
"它跟你走?"
"嗯。你总不能带着一只猫在伦敦筹备展览吧?那玩意儿掉毛,你昨天刚跟我抱怨说你的黑色高领毛衣已经报废了三件了。"
叶瓷破涕为笑。
"那……你真的不会觉得被冷落?"
"会啊。"
这个回答来得如此直接,叶瓷愣了一下。1
这糖我先磕了
"会。"张凌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不加掩饰的委屈,"会想你。会想你半夜趴在我胸口跟我讲今天遇到的奇葩事。会想你画画画到一半突然跳起来说'我懂了',然后冲过去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会想你每次吃到一个好吃的面包就眼睛发亮的样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但我不会拦你。"
叶瓷把手机贴在耳边,眼泪流得更凶了。
"张凌赫……"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厌?"
"哪样?"
"就是……"她说不出来。说不出来那种被一个人完全理解、完全托住的感觉。那种他明明不舍得,却还是选择放手让你飞的感觉。
"就是什么?"
"就是让我更舍不得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凌赫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就别走。"
叶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留在巴黎。或者回上海。展览不做了,我养你。你就在家里画画,画什么我都买。我们每天一起遛猫,一起吃饭,一起浪费时间。"
叶瓷的眼泪停了。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真的会这么做。他会把公司交给别人打理,会推掉所有不必要的行程,会搬一把椅子坐在她画室里,安静地看她画一整天。
他不是说说而已。
"可是……"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张凌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如果你选了另一条路,我也会在。但如果你选了这条路,我也接得住。"
叶瓷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掉。
"张凌赫。"
"嗯。"
"三月十五日。泰特现代美术馆。你记得那天空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来做第一个观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
"好。"他说。
"还有。"
"嗯?"
"你要带着拿铁来。"
"……那只猫的机票比我的还贵。"
"我不管。"
张凌赫笑了。那个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穿过八千公里的距离,落在叶瓷的耳朵里,暖得像晒了一整天的被子。
"好。我带着猫来。"
"说好了?"
"说好了。"
叶瓷挂了电话,低头看着趴在她腿上的拿铁。那只橘猫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轻声说:"拿铁,我们要去伦敦了。"
猫打了个哈欠,无动于衷。
叶瓷笑了。
她拿起笔,翻开桌上那本空白的速写本,在第一页画了一根线。
线的这一端,是一个站在美术馆门口的男人,怀里抱着一只胖橘猫。
线的那一端,是一个背着画夹的女人,正回头朝他笑。
线中间缠绕着藤蔓,开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