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间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三道身影分立三处,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蔓延。边伯贤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指腹还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温热,心底又涩又恼。他清楚吴世勋的身份与分量,更看得出对方看向苏婕时,那份不加掩饰的在意。

吴总。
边伯贤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戒备。
吴世勋缓步走近,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与周遭白色的医疗环境格格不入。他目光掠过苏婕泛红的手腕,又淡淡扫向边伯贤,语调平稳无波,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这么晚还不下班?科室的工作,已经繁重到需要私下拉扯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直接点破眼前的窘境。苏婕耳根发烫,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边伯贤的距离,垂眸整理着皱起的白大褂袖口,试图掩去慌乱。被人撞见这样的画面,难堪之余,更多的是心神不宁。

只是聊几句工作。
边伯贤抿了抿唇,不愿落人口实,却也不肯轻易退让,

吴总深夜过来,也是为了公事?

顺路过来查看康养中心的对接进度。
吴世勋目光落回苏婕身上,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刚忙完抢救?看你脸色很差。
关切直白,毫不掩饰。
边伯贤见状,眼底的郁色更重。他能清晰感觉到,吴世勋对苏婕的护持,早已超出普通同事或是合作方的范畴。
苏婕勉强定了定神,轻声回应:
还好,只是有些疲惫。


既然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吴世勋微微侧过身,自然而然地将她护在身侧,隔绝了边伯贤的视线,

夜里路况复杂,我送你。
边伯贤心口发堵,上前半步:

不必麻烦吴总,我顺路,我送她就好。
两人一左一右,皆是态度明确。苏婕夹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一边是刻入青春的旧人,执念深重;一边是屡次出手相助的旁人,体贴周全。无论选择哪一方,都难免让场面更加尴尬。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语气坚定:
不用麻烦两位,我自己可以回去。医院门口打车很方便,就不耽误各位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手中的病历夹,侧身从两人中间穿过,快步走向电梯口。脚步仓促,像是在逃离这场无解的对峙。 身后两道视线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一道满是不甘与不舍,一道藏着担忧与隐忍。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彼此的视线,走廊里的气氛才再度变得剑拔弩张。

你明知道自己已有婚约,就该守好分寸。
吴世勋率先开口,目光冷冽地看向边伯贤,

苏婕刚回国立足,经不起院内流言蜚语的折腾。

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边伯贤眉宇紧锁,语气带着倔强,

婚约是枷锁,不是捆绑我一生的牢笼。我等了她七年,不可能就这样放手。

执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吴世勋语气淡漠,却字字清醒,

林晚无辜,苏婕也不该被你困在这段纠葛里。你若真为她着想,就该保持距离。
两人观念相悖,谁也说服不了谁。短暂的交锋后,终究是各自沉默。
边伯贤看着电梯下行的数字,眼底满是复杂。他清楚吴世勋说得有理,可心底那份积攒了七年的情意,早已根深蒂固,根本无法说断就断。
电梯一路下行,苏婕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纷乱的思绪却依旧翻涌不停。边伯贤的剖白、吴世勋的维护、林晚的体面提醒,还有年少时纯粹的爱恋,一幕幕在脑海里交错闪现。她以为划清界限就能回归平静,可现实却是,越是想要逃离,就陷得越深。
走出住院大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夜间的凉意。苏婕站在路灯下,正要抬手拦车,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朴灿烈温和的笑脸。

还没走?我刚忙完夜班交接,正好看到你。
朴灿烈打量着她略显憔悴的模样,眼底浮起担忧,

看你状态不太好,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有一点。

苏婕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接连经历抢救、争执、对峙,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这么晚了,单独打车终究不安全。
盛情难却,苏婕只好弯腰坐进车里。车厢里萦绕着淡淡的柑橘香气,舒缓了不少心头的烦闷。车子平稳驶离医院,穿行在城市的夜色之中。
一路沉默,直到车辆驶入主干道,朴灿烈才轻声开口:

刚刚在走廊,我都看到了。
苏婕心头一紧,低声道:
让你见笑了。


谈不上见笑,只是替你觉得为难。
朴灿烈目视前方,语气真诚又温柔,

伯贤心里放不下你,这院里很多老同事都清楚。但他如今的处境,终究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

苏婕望着窗外流光掠影,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我一直试着保持距离。


心意这种东西,从来不由人控制。
朴灿烈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情愫,

我不想劝你什么,只是希望你别委屈自己。不管你最后做什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
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陪伴与支持。苏婕心中一暖,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仿佛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出口。她转头看向身旁笑容温暖的男人,由衷地道谢:
谢谢你,朴灿烈。


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朴灿烈笑了笑,刻意转开话题,聊起科室里的趣事,轻松的话语一点点驱散车厢里沉闷的氛围。
车子很快抵达小区楼下。苏婕道别下车,看着白色轿车驶远,才转身走进楼栋。回到家中,偌大的屋子安静冷清。父亲身为医管局院长,常年公务繁忙,很少在家,偌大的房子大多时候都只有她一人。
卸下白大褂,换上宽松的家居服,苏婕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万家灯火。指尖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被边伯贤握住的温度。
七年的离别,终究没能彻底斩断羁绊。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清醒、要远离,可每当对上他眼底的深情与遗憾,内心筑起的防线就会摇摇欲坠。
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婕便准时抵达医院。刚走进联合诊疗组的办公室,就看见金钟仁早已坐在工位上翻看病例。
察觉到她进来,金钟仁抬眸,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略显浮肿的眼底,直言道:

昨晚没休息好?
有点失眠。

苏婕如实回答,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东西。

夜班轮值马上开始,接下来一周作息都会颠倒,调整好状态。
金钟仁合上病历,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严肃,

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过往,在诊疗组里,所有人一律只谈工作。昨晚走廊的事我略有耳闻,我不希望再看到私人情绪影响工作氛围。
他向来行事果决,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我明白的,金主任。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边伯贤走了进来。两人目光猝然相撞,皆是一怔,随即又飞快移开视线,默契地装作互不熟稔。可空气中那股微妙的气氛,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没过多久,朴灿烈也赶来集合。四人齐聚,正式开启为期一周的联合夜班值守。
白天的病房尚且喧闹,深夜的医院,则是另一番模样。长廊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偶尔响起,生死的重量在夜色里被无限放大。
前半夜还算平稳,众人各司其职,查房、记录体征、处理常规医嘱,配合得井然有序。苏婕刻意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刻意避开与边伯贤独处的机会。
直到凌晨两点,急诊再次传来紧急呼叫:“联合诊疗组速去抢救室,重症急性心梗患者,情况危急!”
警报声划破深夜的宁静。四人闻声,不约而同起身,朝着抢救室狂奔而去。抢救室的灯光再度亮起,无影灯照亮一张张凝重的脸庞。患者病情凶险,心梗面积大,随时可能心跳骤停。

准备除颤仪!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
金钟仁声线冷厉,快速下达指令。
朴灿烈立刻配合进行生命监测与给药,动作行云流水。边伯贤穿戴好手术装备,准备实施紧急介入手术,抬头时,正好对上苏婕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有着久经配合的默契。
在生死面前,所有情爱纠葛、别扭疏离,全都暂时隐去。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医者,唯一的目标,就是从死神手中夺回生命。可苏婕心底清楚,这份因工作而生的靠近,只会让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愈发难以抉择。
手术器械碰撞的轻响、仪器的蜂鸣、沉稳的指令,交织在深夜的抢救室里。
而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吴世勋深夜处理完事务,本想过来看看夜班情况,却恰好透过玻璃窗,看见了里面并肩而立的两人。他望着灯光下配合默契的身影,眸色沉沉,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想。
这场缠绕着四人的棋局,在沉沉夜色与生死一线之间,依旧在缓缓推演,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