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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张海琪日在外走访南洋旧档,偌大的两层楼档案馆只留他们两人值守。

张海盐最怕麻木,却又最沉迷这种麻木。

因为麻木代表无事,代表平安,代表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

他站在长案边,对着一摞近海商船报备卷宗皱眉,手指捏着狼毫笔,悬在纸页上空许久,迟迟落不下去。

“写不来?”

张海虾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清淡温沉。

他已经洗完手,擦干了指尖水汽,缓步走到案前。

张海盐顺势松了笔,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毫不掩饰的依赖,像找靠山的孩子:“太绕了,这些商船航线记录,我看着就头疼。”

他从前根本不屑于这些细碎文书。那时的他总想往外冲,想出海、想探礁、想遇最险的局、做最烈的人,觉得守着档案馆抄档是浪费光阴。

越是平淡,越是安心。

张海虾抬手,自然接过他悬着的笔,指尖轻触笔杆,动作干净利落。

“你去整理外侧档签。”他低头垂眸,笔尖落纸,墨字工整清隽,“这里我来。”

“我不想整理档签。”张海盐寸步不移,干脆侧身靠在案边,堵着他半边光源,近距离盯着他写字,“我就站这儿陪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

明明是无所事事的打扰,却偏要当成相守。

张海虾笔尖未顿,墨字依旧平稳,只轻轻抬了抬眼,余光扫过赖在身边不肯走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挡光了。”他淡淡道。

“那我离近点。”张海盐不仅不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两人的衣袖轻轻相贴,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落在寂静夜里,暧昧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这样就不挡了。”

他故意的。

张海虾任由他挨着,没有再赶。

他太清楚张海盐的心思。

少年人骨子里的慌张从来藏在张扬底下,越是拼命贪恋安稳,越是证明心底早已隐约预知崩塌。

他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从不贪这场安稳的长久。

他只贪此刻灯下相伴的浓度,贪身边人明目张胆的依赖,贪这一时一刻、真心毫无保留的相拥般的亲近——哪怕只是衣袖相挨、目光相守。

张海盐看着他垂首写字的侧脸,烛火落在他睫羽上,投出细碎的阴影,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他小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海虾听:

“虾仔,要是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每天抄抄档、守守馆,晚上点灯,白天看海。没有案子找上门,没有危险,没有别离。”

“我们就这么耗一辈子。”

他说“耗”,语气却极尽珍惜。

从前他嫌日子太慢太无聊,现在他最怕日子太快,快到抓不住眼前的温柔。

张海虾笔尖微微一顿,极细微的停顿,无人察觉。

他抬眼,目光掠过满桌卷宗,又落回张海盐认真执拗的脸上,轻声问:“一辈子这么平淡,你不会闷?”

以前的张海盐,最厌平淡。

张海盐立刻摇头,眼神笃定得过分:“不闷。有你在,就不闷。以前想闯是傻,现在我只想守着你,守着我们的档案馆。”

“我不要轰轰烈烈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夜里,却藏着张海盐翻天覆地的心境转变。

他见过生死无常,见过深海吞人,见过前一日还说笑的人,后一日就沉进海底无迹可寻。所以他彻底放弃了年少的热烈野心,毕生所求只剩一个不变。

张海虾静静看着他。

他懂这种怯懦,懂这种劫前的恐慌,懂张海盐把所有余生期许都押在了“长久”二字上。

可他更懂命运从不饶人。

世间所有相守,本就有始有终,有聚有散。强求一辈子,是最奢侈、也最易碎的妄想。

他不会戳破张海盐的执念,不会冰冷打碎他最后的安稳幻梦。他只是温柔地承接他所有的依赖,包容他所有的贪心。

“那就这样。”张海虾轻声道。

“先这样过。”

他不说永远,不说以后。

只承诺当下。

先陪你守完这盏灯,先陪你写完这卷档。

张海盐听不懂他话语里的留白,只听见应允,心底瞬间被填满,踏实得一塌糊涂。

他弯着眼笑起来,少年气的鲜活暖意,烘暖了整间冷清档室。

“那就说好了。”

他盯着张海虾,一字一句,像是敲定终身的约定:“先这样,然后一直这样。”

张海虾没有应答。

笔尖继续游走纸页,一行行规整字迹铺满空白卷宗。

张海盐就这么靠着案边,安安静静看着他写字,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专注看着身侧之人的眉眼,贪恋这一成不变的温柔。

偶尔张海虾写错一字,提笔轻轻划去,留白一处纸面。

就像他们的人生。

张海盐拼命填满所有光阴,妄图填满一辈子的长久安稳。

张海虾却早已知晓结局,心甘情愿为这段感情留白,不承诺未来,不期许余生,只把当下每一分温柔尽数倾注,浓到极致,便不负相遇一场。

夜深过半,烛火愈温。

张海盐忽然轻轻开口,嗓音软得很低:“虾仔,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走?”

他心底的不安终于悄悄冒头。

他怕所有安稳都是暂时的,怕张海虾会变,怕朝夕相守会骤然终结。

张海虾终于停笔。

他抬眼,直直看向眼底藏着慌张的少年,目光沉静温柔,带着绝对的上位掌控与独属他的深情。

“不会突然。”

他答得极稳。

“我若走,只会是我必须走的路。”

他不会负当下的彼此,却挡不住宿命的归途。

张海盐听不懂深层的含义,只抓住前半句,瞬间松了口气,眉眼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