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满院茉莉盛放。
岁月自此变得极慢、极稳、极温柔。
每日晨光初起,张海盐早起熬汤收拾,推着轮椅带张海虾院中晒阳;日上三竿,归潮在地毯上蹒跚学步,咿呀轻语;暮色降临,三人院中闲坐,听潮声往复,看落日沉海。
寻常烟火,岁岁安然。
张海虾时常静坐看花。
他嗅着满院纯净花香,感受身侧安稳暖意,偶尔会微微失神。
他总隐约觉得,这些年太过顺遂安稳,顺遂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大梦。
梦里无痛无灾、无仇无恨、无别离无亏欠。
偶尔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空洞与恍惚,转瞬即逝,被眼前的温情烟火填满。
他从不会深究。
他心性通透多疑,唯独对护着自己、爱着自己的两个人,从不设防。
他不知道,这年年盛开的纯白茉莉,是两个人用半生黑暗换来的净土。
白日人间温柔,夜里各承伤痕。
每至雨夜潮起,黑虾体内的黄昏草剧毒便会反噬入骨。
他独居别院,夜夜独扛经脉碎裂般的剧痛,疼得蜷缩在地、满身冷汗、喉间腥甜不断。
他从不求医、从不声张、从不靠近主屋半步。
痛到极致时,他便隔着院墙,静静听主屋传来的浅浅呼吸、孩童安稳呓语、兄长温柔低语。
听见他安好,便足以撑过整夜炼狱。
我爱的人一生光明,我便一生暗地。
张海盐 每到深夜张海虾熟睡,他总会静静看着爱人安静的眉眼。
指尖抚过他后背那道蝴蝶爆炸疤,抚过他纤细消瘦的肩背,心口便密密麻麻的疼。
他永远忘不掉那一夜的煎熬。
忘不掉自己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细碎声响,五脏六腑尽数撕裂的嫉妒、崩溃、悔恨与无力。
忘不掉自己为了留住他、亲手推开他,亲手成全别人与他的纠缠。
越是圆满,越是煎熬。
两人各自在无人的深夜,一遍遍咀嚼自己的伤痕与秘密。
傍晚。
张海盐推着轮椅,缓缓行至海边沙滩。
沙质细软,晚风温凉,带着海水独有的咸湿气息。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怀中抱着已经会稳稳走路的归潮。
孩子眉眼清秀沉静,安静靠在他怀里,眉眼与他如出一辙。
落日余晖落在三人身上,拉出绵长温柔的剪影。
“以前总觉得,这辈子都是在赶路、在逃命、在查案。”
张海虾望着无垠海面,轻声缓缓开口,嗓音清淡温柔,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从厦城到南洋,从少年到如今,颠沛半生,总觉得悬着一颗心,落不下来。”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张海盐,眼底盛着落日柔光,是数年深情沉淀下来的安稳与信任。
“现在终于落地了。”
张海盐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眼底也没有年少时的张扬跳脱、肆意乖张。
他抬手,轻轻覆上张海虾的手背,指尖温热笃定。
“以后不用再赶路了。”
他低声说,字字郑重。
“有我在,岁岁年年,潮起潮落,都归你。”
张海虾微微弯眸,浅浅一笑“有了孩子以后,你倒是长大了,以前我怎么说你都不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是从我是从我差点失去你那一刻起,我才算长大,因为再也没有为我兜底的人了。
不远处的礁石之上。
黑虾孤身一人,立于海风落日之间,遥遥望着沙滩上安稳相守的一家三口。
他站在光影尽头,站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暗处。
他看着兄长笑意温柔,看着他此生圆满安稳、无知无忧,看着他岁岁年年烟火寻常。
够了。
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
海潮再起,漫过沙滩,抚平所有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