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庭过廊,吹动暖屋半开的窗纱。
张海虾醒得很安稳。
生产耗空了他大半气力,一觉沉眠无梦,醒来时周身松弛,此刻的轻松,是盘花海礁爆炸过后,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澄澈安宁。
他微微侧眸。
张海盐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夜未合眼。
往日里跳脱张扬、眉眼带痞气的人,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绷得很紧,身上还穿着昨夜未换的深色短衫,肩头落了细碎晨光,也落了无人可见的沉重。
听见动静,张海盐瞬间回神。
所有沉暗、酸涩、堵在心口的隐秘溃烂,一秒尽数敛尽。
他俯身,指尖极轻碰了碰张海虾的脸颊,温声细语,是独属于他的、极致纵容的温柔:“醒了?累不累?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张海虾轻轻摇头,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没事,很轻爽。孩子呢?”
“在这儿。”
张海盐小心翼翼将襁褓抱来,动作笨拙谨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昔日舌底藏刀、海上瞬杀千人的南洋第一快刀手,此刻抱着小小一团婴孩,手足僵硬,生怕力道重一点、动作急一点,就伤了这柔软的小东西。
襁褓掀开一角。
孩童闭着眼,睫毛细软,鼻梁清秀,侧脸轮廓完完全全复刻张海虾。安静、温顺,不哭不闹,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张海虾看着看着,眼底漫开一点浅淡温柔。
他这一生,从丁戊奇荒流离孤儿,到档案馆受训,到南洋亡命办案,刀光血海、爆炸剧毒、颠沛漂泊,从未有过这般落地安稳的时刻。
像漂泊半生的船,终于靠岸。
“取个名字吧。”张海盐低声开口,目光落在张海虾脸上,全然迁就,“你取,你说了算。”
张海虾垂眸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又望向窗外往复不息的海潮。
南洋潮起潮落,裹挟他们所有的劫难、别离、追寻与相守。
他轻声道:“叫归潮吧。张归潮。”
潮来覆苦难,潮退归余生。
所有颠沛潮烬,终归于安稳。
张海盐心口猛地一震。
归潮。
归的是他和虾仔半生漂泊,归的是他偷来的圆满,归的是黑虾永不见光的执念与牺牲。
他喉结滚动,压下所有翻涌的酸涩,低头吻了吻张海虾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好。归潮,很好。”
从此岁岁归潮,岁岁平安。
正屋温情脉脉,岁月静好。
院外廊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黑虾天未亮便来了,始终站在最远的阴影里,未曾靠近半步。
他隔着门窗,听见了那个名字。
归潮。
他的孩子。
冠以海盐的姓,承海盐的余生,伴兄长岁岁年年,归属于这世间最安稳的光明。
而他是潮底淤泥,是海底沉烬,是永远不能浮出水面的影子。
昨夜毒发呕出的血还压在喉咙里,经脉一阵阵刺骨绞痛,承接而来的黄昏草剧毒日夜啃噬他的骨血。可他站在这里,听见这个名字,忽然就觉得所有苦痛都不值一提。
只要哥安稳。
只要哥这辈子纯白无垢、不知情苦、不沾罪孽。
他烂在暗处,心甘情愿。
不多时,张海琪入屋问诊,搭脉确认张海虾身体彻底痊愈,毒根尽除,只剩外伤休养。
她看着床前温情脉脉的两人,看着襁褓里眉眼酷似黑虾、却无人看破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沉沉的叹息。
三个徒弟,三段宿命。
一个背负秘密,佯装圆满;
一个深埋黑暗,以命护光;
一个被瞒着。
此后数日,小院日日温情。
张海盐褪去戾气,日日守在屋内,学喂奶、学换衣、学哄睡,笨手笨脚,却事事亲力亲为。时常被归潮尿一身,惹得张海虾低低发笑,清冷眉眼漾开细碎笑意,是旁人难得一见的温柔模样。
偶尔黑虾会以弟弟的身份短暂登门。
他站在床边,垂眸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动作极稳极轻,抱孩子的姿态天生熟练,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张海虾靠在枕上,笑着打趣:“还是阿夜细心,比某人笨手笨脚靠谱多了。”
张海盐在旁应声附和,笑得坦荡温柔。
只有他和黑虾对视的一瞬,眼底掠过无人察觉的暗流、对峙、隐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