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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屋内窗扉半掩,隔绝了外头压抑的天色,只留一室温软静谧。

张海虾半靠在铺着软垫的轮椅上,脊背微微前倾,姿态克制又隐忍。素色衣衫贴合清瘦的脊背,后颈衣领微松,隐约能瞥见一点蝴蝶疤痕的边缘,那道盘踞骨血的灼伤,每逢天阴便会带着沉滞的钝痛,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下蔓延。

他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布料,眉眼清淡,看不出太多痛楚,唯有过长的眼睫频频轻颤,泄露出内里翻涌的不适。

此前在货仓沾染的毒气本就沉在肺腑,经连日潮湿气候催发,顺着经脉钻骨蚀髓。起初只是轻微头晕乏力,此刻已然演变成连绵不断的酸软钝痛,从双腿蔓延至腰脊,让他连坐稳都需耗费大半力气。

他素来能忍。

从盘花海礁爆炸假死,到孤岛三年隐遁,满身伤痕、满心疮痍,再痛的绝境都独自扛过。这点毒发的苦楚,于他而言早已是常态,不值得声张,更不值得旁人跟着忧心。

尤其是张海盐。

他太清楚张海盐的性子,热烈偏执,最见不得他半分受苦。若是让这人知晓自己毒发加剧,怕是要彻底疯魔,推掉所有公务外勤,寸步不离守着他。

张海虾不愿再成为他的拖累。

便只能压下所有不适,装作无事。

“又不舒服了?”

一道温热的声线自身侧响起,带着掩不住的紧张与后怕。

张海盐端着刚温好的解毒汤药快步走近,俯身蹲在轮椅前,抬手便轻轻覆上张海虾的膝盖。

此前夜探货仓中毒的后怕始终萦绕心头,只要对上张海虾略显苍白的眉眼,他心底的慌乱便久久不散。南洋余党阴魂不散,刻意留存黄昏草毒气伺机报复,分明就是看准了虾仔身带旧毒、身弱体虚,专挑他的软肋下手。

一想到有人敢觊觎、伤害他护在心尖的人,张海盐眼底便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

可这份所有的凶狠与暴戾,唯独不会落在张海虾面前。

对着这人,他永远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与纵容。

“没有。”张海虾淡淡开口,声线清浅,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平稳,“只是天阴,身子发沉而已,老毛病。”

又是老毛病。

张海盐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涩然。

他太熟悉这三个字背后的隐忍。

张海虾永远如此,惯于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伤痛,把轻描淡写留给旁人,把遍体鳞伤留给自己。从前并肩办案是如此,如今久病缠身,更是分毫未改。

他抬眼看向怀中人,清隽的脸庞褪去了往日办案时的锐利智性,透着病态的苍白,唇色偏浅,连眼底的光亮都淡了几分。明明虚弱至此,还要硬撑着装作无恙,嘴硬得让人心疼。

张海盐没拆穿他的伪装,只是揉按双腿的动作更轻柔了些,嗓音放得愈发低缓温柔:“听话,先把药喝了。师傅特意调配的方子,能压住骨里的毒气,喝了能舒服点。”

瓷碗递到唇边,温热的药香清苦绵长。

张海虾微微垂眸,看着碗中暗沉的药汁,没有推脱,微微仰头,尽数饮下。

药味苦涩刺骨,顺着喉咙滑入腹间,稍稍压制了经脉里翻涌的麻痛,却压不住心底浅浅的倦怠。

他喝完药,偏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轻声随口道:“不用总盯着我,案子还没了结,余党未清,你不必事事搁置。”

他通透至极,看得清局势。

可话音刚落,手腕便被温热的掌心轻轻攥住。

张海盐抬眸看他,眼底是全然不加掩饰的笃定与偏执,没有半分犹豫:“案子可以慢慢查,线索可以慢慢找。”

“但你,不能出事。”

短短一句话,滚烫赤诚,压过窗外所有风声潮响。

于他而言,世间万千案卷、万般凶险,皆可退让、可拖延、可搁置。唯独张海虾,是他跨越三年颠沛、踏遍南洋山海寻回的执念,是他此生唯一的底线与软肋。

丢过一次,余生再也不敢放手。

张海虾望着他眼底滚烫的认真,低声:“小题大做。”

廊柱阴影之下,寒凉彻骨的偏执,正在无声疯长。

张海夜立在暗处,玄色衣料彻底融进阴雨暮色里,身姿挺拔冷硬,宛若一尊常年蛰伏暗处的孤影。

他方才孤身闯了余党藏匿的隐秘据点。

明知是陷阱,明知对方刻意释放高浓度黄昏草毒、只为引张海虾现身,他依旧毫不犹豫独身前往。整场搏杀凶险至极,暗刃穿破肩胛,皮肉翻卷开裂,毒瘴侵体刺骨,他全程隐忍无声,以一身伤势,硬生生逼出对方留存的原版解毒配方,斩除大半外围势力。

全程浴血,满身伤痕。

他从未惜命。

他的命,本就是为张海虾而生。

自出生那日起,被师父单独养于暗处、训为影卫,他这辈子唯一的使命、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活着的意义,就是护他的兄长,护这束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月光。

方才归来,他未处理伤口,未擦拭血污,便第一时间立在廊下,透过窗棂静静望着屋内光景。

看张海盐蹲在兄长身前,温柔揉按他的双腿,耐心喂药、轻声安抚;看他眉眼盛满独有的宠溺,把所有温柔偏爱尽数赠予一人;看他的兄长卸下所有锐利防备,温顺安然,眼底藏着旁人难得一见的柔软。

一幕一幕,温柔滚烫,却将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肩背的刀伤剧痛不止,体内残余的毒气隐隐窜动,蚀得经脉酸胀难忍。可这些肉身之痛,比起心底翻涌的酸涩嫉妒,终究不值一提。

他拼尽全力、以命相搏换来的安稳,最终成全的,是旁人的温柔相守。

他冒死取回的解毒方子,治好了兄长的病痛,却让兄长愈发安稳地依赖着张海盐。

何其讽刺。

张海夜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骨缝迸出刺骨的痛感。掌心的旧痕叠上新的掐痕,层层叠叠,皆是无人知晓的隐忍与不甘。

他看得清清楚楚。

张海盐护得再好,终究是疏漏百出。

若不是此人当年莽撞行事、轻敌冒进,盘花海礁惨案不会发生,兄长不会身染剧毒、落下终身残疾,不会受尽三年孤岛颠沛、病痛折磨。

是张海盐,亲手将他的月光推入深渊。

如今不过是事后弥补,凭一腔热烈偏爱,便轻轻松松得了兄长的温柔相待,得了他穷尽半生也求而不得的朝夕相伴。

凭什么。

凭什么犯错的人,可以站在光明里肆无忌惮爱他、护他、拥有他。

而他,从未有过半分过错,倾尽所有、以命守护,却只能永远困在暗处,做一个无名无分的旁观者,连明目张胆的关心都是僭越。

雨势渐大,雨点敲打檐角,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张海盐护不住他的哥。

所有人都护不住。

世间万物,人情世故,名分规矩,全都护不住、也配不上他干净纯粹的兄长。

能完完全全、拼尽一切、毫无疏漏护住张海虾的,自始至终,只有他张海夜一人。

既然光明的守护轮不到他,既然温柔的相伴不属于他。

那他便毁掉所有规则,撕碎所有分寸。

他可以永远做影子。

但他的月光,绝不能永远属于别人。

张海盐怕他久坐乏力,小心翼翼将人抱回软榻,替他盖好薄毯,指尖细细拂过他微凉的手背,低声絮絮叨叨叮嘱他好好歇息。

张海虾静静躺着,听着耳边温热的低语,身心安稳松弛,全然不知屋外阴影里滋生的疯魔执念。

他依旧干净、温柔、通透,被所有人拼尽全力护在纯白之中。

属于张海夜的、无声的争夺,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