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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师娘孽徒

南部档案馆盐虾

张海盐瘫在藤椅上,手里擦着一把锃亮的左轮,金链子从马甲口袋里垂出来,晃得人眼晕。

小徒弟张柠蹲在旁边整理密信,扎着羊角辫,小脸绷得严肃。她是半年前被送来的,张家旁支的孩子,机灵懂事,就是总被她师傅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跳脚。

“师傅,师兄今天又出去了,说是去城西送东西,可我瞅着他揣了两盒西洋奶糖。”张柠头也不抬地告状,“您不是说让他在家练开锁吗?”

张海盐吹了吹枪口的浮尘,漫不经心:“男孩子大了,心思活络,正常。”

他收这两个徒弟快三年了。大的叫张砚,沉稳踏实,性子偏软,像块温吞的玉;小的张柠鬼灵精,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年从那场烂事里抽身出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剩孤身一人,守着半座空宅子混吃等死,没成想阴差阳错收了俩孩子,日子竟也慢慢有了点烟火气。

只是有些疤,藏在骨头里,碰一下就疼。他总在梦里看见张海虾倒在他怀里,胸口的血浸透了白衬衫,眼睛还望着他,说“谢谢”。每次醒过来,手心都是凉的。

他总笑着打哈哈,装得没心没肺,好像当年亲手送走自己最重要人那件事,早就随着南洋的风刮没影了。

正出神,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砚低着头走进来,耳根子通红,手里攥着个牛皮本子,磨磨蹭蹭蹭到藤椅边,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张海盐抬眼瞥他:“怎么?送东西送出魂了?被人扣下了?”

“师傅……”张砚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我……我遇上一个人。”

张海盐“哦”了一声,来了兴致,把枪往旁边小几上一放,坐直了点:“遇上人就遇上了,至于跟个大姑娘似的扭捏?男的女的?”

“男的。”张砚声音更小了,可说起那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就住在城西那条老巷里,开了家书店,温文尔雅的,说话声音也好听,字写得漂亮,人又聪明,上次我去问路,他耐心跟我讲了半个钟头……反正、反正就是特别好,世上所有好词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他越说越起劲,脸颊都泛着红:“师傅,我想追他,您教教我呗?您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肯定有法子!”

张海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藤椅扶手直晃:“行啊你小子,眼光还挺挑。行,师傅教你。”

他忽然就来了精神,那股压了多年的浪荡劲儿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跷着二郎腿,掰着手指头给徒弟数:“第一,先投其所好。他开书店,你就常去买书,别买没用的,捡他爱看的买,买完就去请教,一来二去就熟了。记住,兜里揣点奶糖,水果味的,他爱吃甜的。”

张砚赶紧低头记:“奶糖,记住了。然后呢?”

“第二,得制造偶遇。”张海盐眯起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着点笑,“你摸清楚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路上‘碰巧’遇上,帮着拎个东西,撑个伞,下雨天最管用。别太刻意,就装成顺路。”

“第三,得来点浪漫的。”他弹了个响指,“写两句诗,洋文的也行,不用太好,心意到了就行。实在不行,晚上蹲他窗底下弹个琴,跑调也没关系,主打一个真诚。”

张砚奋笔疾书,抬头疑惑:“师傅,您怎么这么熟?”

“废话。”张海盐嗤了一声,别开眼去端茶杯,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涩,“你师傅我当年……走的地方多,见的人也多。这点招数,小意思。”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每一条,都是当年对着张海虾用过的。

他总揣着奶糖堵人,成年后夜里翻院墙蹲在他窗底下吹口琴,吹得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张海虾也不恼,就趴在窗台上听,听完了还递给他一杯温牛奶;偶尔还会替自己拦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的老太婆——张海琪。

张海虾:其实吧海楼,偶尔有那么一段吹的还是挺好的,这是师傅可能年纪大了,觉少不是那么容易理解。

后来世道乱了,人也没了。

他以为这些招数这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临老了,反倒教给了徒弟。

“还有呢?”张砚满眼崇拜。

“还有啊,”张海盐顿了顿,声音轻了点,“真心最要紧。别玩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对他好,他能感觉到。要是他真喜欢你,你做什么都成;要是不喜欢……也别纠缠,体面点追。”

张砚重重地点头,把本子揣好,眼睛发亮:“谢谢师傅!我都记住了!我这就去准备!”(小师妹: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师傅,你知道师兄喜欢的是谁,就知道对方一定喜欢甜的,那是师兄的心上人,又不是师傅,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这两大傻子。师祖,我还是更想跟你。)

看着徒弟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张海盐靠回藤椅上,慢慢收敛了笑容。他拿起旁边的照片,相框里是两个少年,一个张扬一个温润,肩并肩站在南洋的阳光下。

他指尖拂过照片上张海虾的脸,轻声叹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张砚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跟张海盐汇报进度,说那人对他笑了,说收下他的糖了,说答应和他一起吃饭了。张海盐听着,一边点评一边出主意,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又像是空落落的。

直到第五天傍晚,张砚兴冲冲地跑回来,人还没进门就喊:“师傅!我把他带过来了!他说想认识认识您!”

张海盐正擦着那把旧口琴,闻言头也没抬:“带进来呗,我瞧瞧把我徒弟迷成这样的,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脚步声走近,带着点淡淡的墨香。张海盐心里忽然莫名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逆着光站在门口的人,穿着月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正微微含笑看着他。

和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张海盐手里的口琴“哐当”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钉在了藤椅上,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喉咙发紧,半天发不出声音。

是张海虾。

怎么会是张海虾?

他不是……死在自己手里了吗?

“张先生。”张海虾先开了口,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温软,带着点笑意,“好久不见。”

旁边张砚还没察觉不对劲,乐呵呵地介绍:“先生,这就是我师傅,张海盐。师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师傅跟弹簧似的从藤椅上弹起来,几步冲过来,一把将他扒拉到旁边,力道大得差点给他推个趔趄。

“一边去。”张海盐声音都带着点抖,却还是强撑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眼睛却死死黏在张海虾身上,“小子,谁让你叫他先生的?这是你师娘。”

张砚懵了:“啊?”

“啊什么啊。”张海盐护着张海虾,回头瞪他,“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惦记谁不好,惦记到你师娘头上来了?还追人,毛都没长齐呢,你知道怎么追人吗?知道怎么爱人吗?知道怎么保护她,怎么爱她,怎么照顾她吗?趁早死心,没戏。”

他说完,也不管徒弟什么反应,转头看向张海虾,刚才的嚣张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碰碎了似的,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虾仔,你……你没死?”

“命大,被人救了,养了好几年才好利索。”张海虾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一好就来找你了。本来想多看看你现在的日子,没想到被你徒弟盯上了,还说要追我,今日他师傅便要认下我这个徒媳。”

张海盐脸一红,随即又梗着脖子:“胡说八道,我要是说了,我今天就踏入婚姻的坟墓。”

他说着,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在张砚和张柠双双震惊的目光里,这位向来没个正形的师傅,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下马甲和领带,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是洋人的礼数,单膝跪地,抬头望着心爱的人。

他从脖子上扯下一条链子,链子坠着枚素圈戒指,是很多年前就打好的,一直贴身戴着,以为这辈子都送不出去了。

“虾仔。”张海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话,今天补上。我张海盐,混了一辈子,荒唐事做了不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跟你说清楚。”

他举着戒指,抬头看着张海虾,眼睛亮得惊人:“你要是还愿意要我,就戴上这戒指。以后我守着你,再也不分开了。嫁给我,成不成?”

空气瞬间安静了。

张砚张着嘴,呆在原地,彻底傻了。

张柠手里的密信撒了一地,小脑袋来回转,看看跪在地上的师傅,看看笑着的漂亮先生,再看看石化的师兄,小脑瓜里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情况?

师兄的心上人,怎么变成师傅的对象了?

那这位先生,到底是师兄的爱人,还是她的师娘啊?

关系好复杂……

她看着师傅单膝下跪的样子,又看看那位温温柔柔的先生,忽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难不成,这就是成为真正张家人的必经之路?

那她以后长大了,也要这样吗?

就在小徒弟疯狂走神的时候,张海虾伸出手,轻轻扶起了张海盐。他拿起那枚戒指,自己套在了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这算不算君夺臣妻啊。”他笑着说,眼底泛着点光。

张海盐一下子就笑了,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伸手就把人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都补回来。

旁边张砚终于缓过神,看着相拥的两人,再看看自己记满追人攻略的本子,欲哭无泪。

合着师傅教他的,全是追师娘的招数啊?

张柠蹲在地上捡信,小声嘀咕:“原来当张家人,还要抢对象啊……那我以后还是单着吧。”

张海盐耳朵尖,听见了,回头冲她挑挑眉:“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呸,跟你们这些小屁孩说不清楚,本来就是我的,是那个孽徒寄语师娘。”

他说着,握紧了张海虾的手。

“虾仔,我们去下城吧,蜜月旅行怎么样?好,就这么说定了。”张海虾没来得及发表任何意见,被照顾的好好的,端着茶杯,品着茶,还有糕点在旁边,甚至还有两个也算是自己的小徒弟在一旁解闷。没一会儿,张海盐便背着个大大的包袱,拽着他出了门。

只剩下两个留守儿童,期待着他们那没良心的师傅能够良心发作,发现还有两个徒儿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