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盐虾  张海虾     

盲冢篇1

南部档案馆盐虾

民国二十年。

厦城的梅雨季缠得像浸了水的棉线,一连半月不见日头,空气里拧得出咸腥的潮气。南部档案馆的老骑楼浸在雨雾里,木梁柱吸饱了水,散着陈年霉味混着苍术的苦香,后院灵室的门轴被潮气蚀得发沉,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张海盐抱着一捆新晒的苍术站在门口,玄色布衫的下摆沾了泥点,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脚踝上一道浅旧的刀疤。他头发长了些,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神色是惯常的混沌,像没睡醒,又像魂灵早就飘去了别处,只剩一具躯壳循着惯性走动。

三年了。

盘花海礁的火光烧尽后,他就在这后院守了三年。

灵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口青石板棺,棺盖侧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寄居蟹,纹路被指尖摩挲得发亮——是张海盐亲手凿的,凿坏了三把刻刀,手指磨得满是血泡,凿完的那天他对着棺盖坐了一夜,笑着说虾仔你看,以后你走到哪,家就跟到哪。

没人答他。

他也习惯了。

张海盐把苍术放在墙角的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缓步走到棺前。指尖拂过棺盖的纹路,顺着寄居蟹的壳沿慢慢划,像在摸谁的手腕。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像从前凑在人耳边闲话那样:

“今天巷口扁食摊换老板了,是个小年轻,醋放得比你还狠。我尝了一碗,皮太厚,没你爱吃的那家劲道。”

“东厢的档案整理完半箱,都是当年南洋跑船的旧账,字写得歪歪扭扭,跟你当年罚我抄的卷宗一个德行。”

“前儿个清了城西那股余党,没费什么劲。他们还想拿你当年的事激我,”他嗤笑一声,指尖顿了顿,“也不掂量掂量,也配提你。”

话说到这,他忽然停住,喉结动了动,换了副清冷的调子,压着嗓子学另一个人的语气,尾音带着点惯常的嫌弃:

“笨手笨脚的,擦个棺都擦不干净。三天两头往外跑,一身的血腥味,别站在这熏人。”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眼尾弯着,还是少年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眼底没什么光,空落落的。他抬手用指腹蹭了蹭棺盖,像在哄人:“知道了张军师,下次注意。”

雨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灵室里静得能听见苍术干燥的叶片互相摩擦的轻响。张海盐站了会儿,低头看见棺盖缝隙里渗了点潮气,霉斑沿着石纹晕开一小片浅绿。

这三年他从不敢开棺。

总觉得里面的人只是睡着了,睡得沉,一掀盖子就会醒,皱着眉骂他胡闹。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的,他指尖扣住了棺盖侧边的封条。那封条是张海琪亲手贴的,三年了,纸边早就发潮发软,指尖一蹭就起了卷。张海盐盯着那道封条看了许久,混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随即被更深的执拗盖过去。

他手指微微用力,石棺沉重的封条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棺盖被推开一道缝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奶糖甜香、药草苦香,还有淡淡尘土的气息涌出来。张海盐的动作顿了顿,屏息慢慢把棺盖往旁边推了半尺。

青石板棺的底部,铺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南部档案馆制服,领口别着枚磨亮的铜制徽章。制服旁边放着个铁皮糖盒,盒盖生了锈,里面的奶糖早就发潮结块,粘成了一团。再往边上去,是半块碎裂的白色表带,断口参差不齐,表壳上的寄居蟹图案缺了小半,静静躺在深色的布料上。

没有尸骨。

整口棺里,没有半分人骨的痕迹。

雨还在下,可灵室里好像忽然没了声音。

张海盐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就那么僵在嘴角。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垂着眼看棺里的东西,半晌没动。方才还蒙着一层雾的眼睛,像被冷水骤然浇透,混沌一层层剥落下去,露出底下淬了冰的亮。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半块表带。冰凉的金属硌着指腹,断口的棱角刮得皮肤发疼。他把那半块表带捏起来,指腹反复碾过残缺的寄居蟹纹路,指节越攥越紧,青白的骨棱从皮肤下凸出来。

三年。

他守了三年的棺,对着空棺说了三年的话,疯了三年,念了三年,愧疚了三年。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张海盐直起身。他背挺得很直,像当年站在南洋甲板上那样,浑身的散漫与疯癫都收了起来,只剩沉沉的戾气,裹着三年没散的血腥味。他没摔东西,没嘶吼,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只是把那半块表带紧紧攥在掌心,转身往灵室外走。

布衫下摆扫过门槛,带起地上的一点尘土。

他穿过滴水的回廊,走过熟悉的院坝,脚下的步子不快,却稳得惊人。沿途的老伙计看见他,都愣在原地——他们已经三年没见过这样的张海盐了。

不是那个对着空棺自言自语的疯子,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活死人。

是当年南洋海域赫赫有名的“海上瘟神”,是南部档案馆最锋利的一把刀。

馆长室的门没关,张海琪正坐在窗边翻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刚要开口,就看见张海盐站在门口。

他抬手,把那半块白色表带轻轻放在桌案上。

金属磕碰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张海盐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底下藏着翻涌的浪。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清晰地、完完整整地喊她一声:

“师傅。”

“他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