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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送你归乡

南部档案馆盐虾

张海盐的声音停了很久,久到空气里的药草香都仿佛凝住了。他指尖抵着棺沿,指节泛着青白,像是又陷回了那场烧了百年都没灭尽的火光里。

“你以为爆炸就是结束了?”他低声笑了一下,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没有。你布的局,从来都留着最后一步。”

暗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焦黑的礁石上,手里攥着半块碎表带,浑身是灰,十指血肉模糊。来人是张海虾提前布下的暗桩,蹲在他身边低声说,张爷还活着,在北边的渔村。

张海盐没动,像是没听见。直到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熬到极致的兽。他没问为什么不早说,也没问伤得重不重,撑着礁石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进海里。

他一路跌跌撞撞赶过去,推开那间破渔村的木门时,闻见了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张海虾躺在硬板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后背的伤敷着草药,渗着黑红的血。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人,眉头先皱了起来,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哭丧着脸做什么,我还没死。”

还是那副嘴硬的样子。

张海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不敢碰他,怕碰碎了似的。他盯着张海虾后背上渗出来的毒液颜色,心里清楚,黄昏草的毒早就进了五脏六腑,爆炸的冲击又震断了心脉,能撑着留一口气,已经是对方拼着命在等他。

那三天,是他们最后相守的时光。

张海盐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熬药、擦身、喂米汤,动作熟稔得像做了一辈子。从前毛躁跳脱的人,做起这些细活来竟半点不含糊。张海虾清醒的时间不多,大多时候昏睡着,偶尔醒过来,就盯着他看,看他眼下的青黑,看他手上的伤,然后轻声交代南部档案馆的后续,说哪些暗线要撤,哪些档案要转移,说张海琪那边要瞒住,别让老人家受刺激。

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妥帖,唯独不提自己的疼,也不提舍不得。

有天傍晚,夕阳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张海虾的侧脸上。他难得精神好些,看着窗外的海,忽然说:“其实厦城的海更好看。”

张海盐正给他擦手的动作一顿,喉结滚了滚,说:“等你好点,我们就回厦城。回档案馆院子里晒凤凰花。”

张海虾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看着张海盐,眼神软得一塌糊涂,是从前极少有的模样。他抬起手,想碰一碰张海盐的脸,可抬到半空就没了力气,指尖颤了颤,又垂了下去。

张海盐立刻俯下身,把脸凑过去,让他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脸颊上。“我在呢。”他说。

“张海楼。”张海虾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气音,“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别总往前冲,也回头看看。”

“知道了。”

“南部档案,要守好。”

“嗯。”

“别总记着仇,好好活着。”

张海盐攥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说话。他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第三天的黄昏,和爆炸那天一模一样的天色。张海虾醒过来,精神竟出奇的好,眼睛也亮。他看着坐在床边打盹的张海盐,看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他一声。

张海盐立刻醒了,凑过去问他要不要喝水。

张海虾摇了摇头,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那是极淡的一个笑,却像拨开了云雾的月光,清浅又温柔。他说:“别闹,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还半睁着,看向窗外的海,像是还在盼着回厦城的那一天。

张海盐握着他渐渐凉下去的手,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他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脊背一点点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眼泪砸在张海虾的手背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一滴,又一滴,却连哽咽声都被他死死咬在喉咙里。

他答应过的,要听虾仔的话,不能闹。

后事是他一手操办的。棺木选了最好的青冈木,他亲自给张海虾换了干净的衣裳,领口理得平平整整,就像从前出任务前,总爱帮对方掸掉肩上的灰尘那样。后背的蝴蝶疤痕露在外面,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像碰着易碎的珍宝。

灵柩从渔村出发,走水路,转山路,一路往广西去。张海盐亲自扶着灵柩,不肯假手于人。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就像从前他们俩一起办案,跋山涉水,从南洋到厦城,从礁岸到荒岛,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走。

只是这一次,一个在棺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一个在棺外,替他挡着一路的风雨。

张家古楼的分支殓葬石室,是他提前勘探好的。最深处,最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他谢绝了张家本家的帮忙,一个人凿棺椁,一个人修石室,手上的铁锤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茧,和当年练口射飞刀时舌尖的伤一模一样。

棺面的寄居蟹与海浪纹,是他一刀一刀亲手凿出来的。凿到寄居蟹壳的时候,他想起二十岁生辰那天,他笑着说“寄居蟹走到哪都背着家,以后我们在哪,哪就是家”。

现在他给虾仔安了家。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入殓那天,他往棺里放了很多东西。全套的南部档案抄本,是他连夜誊写的,字迹工整,和张海虾的笔迹有七分像;巷口阿婆扁食汤的配方,他记了几十年,虾仔最爱喝加醋的;还有一整盒奶糖,橘子味的,黑虾最喜欢。

那块碎成两半的寄居蟹手表,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把带着表盘的那半,轻轻放在了张海虾的左手边,和当年他戴表的位置一模一样。另一半表带,他揣进了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就当是,一人一半,凑个完整。

封棺的时候,他站在棺边,看了里面的人最后一眼。青年眉眼清冷,像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皱着眉骂他胡闹。

张海盐抬手,拂过棺盖,声音很轻,像许下一个百年的约定。

“虾仔,你在这等我。等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完,把没了结的都了结,就回来陪你。”

“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用办案,再也不用漂泊了。”

石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室深处的青棺,转身走进了外面的天光里。

那一天,民国的风卷着山岚吹过他的衣角。世上再无跳脱莽撞的张海楼,只剩背着半块手表、守着一肩承诺的张海盐。他带着两个人的份,往山下走去,往后的近百年岁月,都要一个人走了。

回忆落回此刻的石室里。

张海盐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张海虾冰凉的额头。百年的时光隔着一层皮肉,却像只隔了一个昨天。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终于落地的归鸟。

“我把你放在这的时候就想,等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完,就回来陪你。”

“现在,我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