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渗下的水珠落得更密,叮咚砸在脚边的水洼里,第三道刻线早被漫过,水痕顺着石纹往四周洇开,张海盐的指尖搭在棺沿上,半天没动。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像蒙了层细沙:“接下来的事,我其实不愿提。每想一次,都像把心掏出来在盐水里泡一遍。盘花海礁那趟,你记不记得?”
话音落定的瞬间,咸腥的海风就卷着紫黑色的毒草气息,漫进了密闭的石室。
那是民国十八年的春。南洋盘花海礁突然传出张家古物现世的消息,一同递到厦城本部的,还有馆长张海琪被当地海盗挟持的线报。消息来得急,破绽也多,张海虾对着卷宗看了半个时辰,指尖点着海图上的礁盘标记,冷着脸说:“是陷阱。馆长行事素来缜密,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踪迹。”
可张海盐听不进去。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敬张海琪——是对方把他俩从丁戊奇荒的死人堆里捡出来,给了姓名,给了家。他嘴上应着“知道了,再查查”,转头就趁夜偷了艘小渔船,揣着两把飞刀单枪匹马闯去了盘花海礁。他那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够快,就能把人救出来;总觉得身后有张海虾兜底,天塌下来也有人给他算后路。
他从没想过,兜底的人会被他亲手拖进深渊。
张海虾是后半夜追上来的。他驾着更快的舢板,在风浪里硬闯了四个时辰,追上张海盐时,下颌线绷得死紧,脸被海风刮得发白,开口就是惯常的冷斥:“张海楼,你是不是找死?”
张海盐还叼着根草茎笑,吊儿郎当地靠在船舷上:“这不是料定你会追来吗?张军师神机妙算,肯定有办法。”
张海虾没再骂他,只是沉着脸跳上船,把一叠画好的路线图甩给他,指尖点着礁盘西侧的缺口:“只此一次。进去后跟在我身后,不许擅自行动。”他的鼻尖微微动着,眉头越皱越紧——海风里已经飘来了极淡的腥甜气,是黄昏草的毒液味,比情报里写的浓数倍。
张海盐没看见他凝重的神色,只当是寻常任务,随口应得爽快。
盘花海礁的礁岸崎岖不平,紫黑色的黄昏草沿着石缝疯长,叶片肥厚,一到正午就渗出黏腻的毒液,沾皮溃烂,入髓致残。张海虾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嗅觉全开分辨着毒草的分布,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张海盐乱跑。
可变故就发生在一瞬。
礁石后突然闪过一道人影,穿着张海琪常穿的藏青长衫。张海盐眼尖,想都没想就掠了出去,掌心飞刀已然出鞘,整个人像离弦的箭,直直往人影方向冲——他脚尖离地的瞬间,张海虾的喝止声才刚出口:“回来!是圈套!”
晚了。
张海盐的鞋底已经碰到了最外圈的毒草叶片,而前方的石缝里,数十枚淬了毒的银针正对着他的方向,只等他踏入阵眼。
张海虾几乎是飞扑过去的。
他素来擅长身法,那天更是拼尽了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在张海盐后背上,用尽全力把人往前一推。张海盐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前方无毒的裸岩上,手肘磕得鲜血直流。而张海虾自己因为反作用力往后倒,后背结结实实压在了一大片黄昏草上,同时,被震动的松脱礁岩从上方滚落,正正砸在他的腰椎处。
“咔——”
骨头碎裂的声响很轻,混在海浪拍礁的轰鸣里,几乎要被盖过去。可张海盐听得一清二楚。
他摔得头晕目眩,猛地回头,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张海虾倒在紫黑色的草丛里,后背的粗布短衫瞬间被毒液蚀出破洞,黑红色的血顺着布料渗出来,晕开大片诡异的痕迹。那块礁岩滚在他身侧,棱角上沾着血。他疼得浑身痉挛,指节死死抠着石缝,指腹都磨出了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毒草叶上。
“虾仔!”
张海盐的声音劈了,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手悬在他后背上方,抖得不成样子,碰都不敢碰——他怕一碰,那点仅存的生机就碎了。
张海虾听见他的声音,费力地抬起头。嘴唇已经泛出紫意,眼神却还清明,看见他完好无损地站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用气声骂他,声音轻得像风丝:“蠢货……我说了……是陷阱……”
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惯常的恨铁不成钢,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后怕。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出事,是张海盐真的踩进来,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张海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张海琪给他们讲张家本相的旧闻,说他命格属蛇,性烈冲动,锋芒太露易折损旁人;说张海虾是画眉鸟,心思灵透,却身轻命薄,易被牵连。当时他听完就笑,叼着狗尾巴草说什么蛇吞画眉,全是瞎扯,他和虾仔要搭档一辈子。
可那天,看着倒在毒草里的人,他忽然懂了。
他这条莽撞的、横冲直撞的蛇,终究是一口吞掉了他的画眉鸟。
他不敢直接背人,慌慌张张脱下外衫铺在干净的礁石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托住张海虾的肩和腿,一点点把人挪上去。指腹不小心蹭到一点毒液,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刺痛,皮都烂了一小块。他浑然不觉,咬着牙拎起衣衫四角,一步一步往礁岸外挪,指甲深深抠进礁石缝隙里,渗出血来也不肯松劲。
一路上张海虾都很安静。他素来能忍,疼到极致也不哼一声,只有意识模糊的时候,会轻轻皱一下眉,用气声念一句:“别莽撞……”
张海盐不敢低头看他。他怕一低头,看见人奄奄一息的样子,自己就先垮了。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拼了命地想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可他心里清楚,拽不回来了。
毒液渗了脊椎,骨头碎成了茬。他的张军师,他的虾仔,以后再也不能陪他跑遍南洋的岛,再也不能站在他身后布局兜底了。
“是我害的。”
石室里的声音猛地顿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张海盐的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出青灰色,指腹抵着冰冷的棺壁,用力到指尖都在抖。
百年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千千万万遍。对着南洋的海风说,对着空荡的卧房说,对着那块停摆的碎手表说。可直到今天,对着棺里安睡的、眉眼依旧清冷的人,才终于敢说出口。
“对不起啊虾仔。”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带着渗血的涩意,“是我太蠢,是我不听劝,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他抬眼看向棺中。张海虾的嘴唇轻轻抿着,眉头舒展,像只是睡着了。若是放在从前,他闯了这么大的祸,对方肯定会冷着脸骂他半个时辰,末了又会默默给他处理伤口。
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骂他蠢货了。
水洼里的积水还在慢慢涨,第三日的日光顺着石室缝隙斜斜照进来,落在棺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像当年盘花海礁的黄昏,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意气风发,全都吞进了无边的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