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王府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太多。
两个人没有走来时的官道。萧瑾渊带着沈知鹤从山脊背面的松林摸下来,绕过太子府设在官道上的关卡,从一条废弃的运矿小路绕回了城。这条路比官道远了将近一倍,马没法骑太快,等望见京城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路无话。不是不想说,是太多话堵在胸口,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沈知鹤不时回头望一眼西山的方向,山影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深青色轮廓,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些装在铁条箱子里的火药还在山腹里,太子的人正围着那座山,一寸一寸地搜。
“三司的人已经到矿场了。”萧瑾渊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我们离开的时候,旗帜已经到了山脚。太子封山的理由是矿场休整,现在三司的人来了,他必须当面解释为什么会有府兵把守。火药藏不了多久。”
沈知鹤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萧瑾渊在安慰他。但事实是,他们从矿道逃离的时候,太子的人已经开始往墓道里搜查。那些人迟早会发现那座炼丹室,发现石龛上的陶罐,发现石台上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太子也许不知道虎符的存在,但一旦他发现有人先他一步进过那间密室——他就会知道有人拿走了什么。
而那个人,就是萧瑾渊。
回到豫王府时,天已经全黑了。王府里灯火通明,王德全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两匹马从巷口转出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下午宫里来了人,三司会审的刘大人亲自登门,说有急事要找您,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走——”
“知道了。”萧瑾渊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房,大步走进府里。他没有去正厅,直接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沈知鹤。
“你先回去休息。脚上的伤刚好,骑了一天马,让程太医来看看。”
沈知鹤站在庭院里,月光落了他一身。他看着萧瑾渊,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你在书房等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萧瑾渊愣了一下。两个月前这个人还跪在庭院里,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等着承受那些加诸于身的折磨。如今他已经能站在他面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在书房等我”。
“好。”萧瑾渊说。
沈知鹤没有回偏房。他先去厨房端了一碗热姜汤,又让王德全去请暗一和程太医到书房来。等他端着托盘走进书房的时候,萧瑾渊已经脱了沾满泥渍的外袍,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一张空白的奏折出神。那枚玉匣就放在他的手边,合着盖子,上面还沾着矿洞里带出来的灰。
沈知鹤将托盘放下,把姜汤端到萧瑾渊面前。他看了一眼那只玉匣,没有问是什么,只是说:“先喝汤。你手上还有伤。”
萧瑾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指节上蹭破了几道口子,是在裂缝里爬行时被岩石磨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和泥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不知道沈知鹤是怎么发现的。
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僵了一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几分。
暗一和程太医很快到了。萧瑾渊让两人落座,将矿洞里所见的一切简短地说了一遍——火药的规格和数量、古墓的位置、太子亲临封口令、三司的人马已到山脚。他只省略了那枚虎符。
说完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在矿洞里匆忙画下的草图,标出了矿道入口、塌方豁口、古墓和炼丹室的大致方位。程太医对火药一窍不通,但当萧瑾渊提到洞壁石龛上的陶罐和其中散发的药味时,他的脸色变了。
“地髓、寒水石、朱砂。这几样东西混合在一起,只有一个用途——炼尸。前朝方士相信,用特定的药石配方浸泡尸身,可以让尸体千年不腐。”程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那座炼丹室里真的保存了尸体,那一定不是寻常人的尸体。普通人家用不起这种方子,也用不起地髓。地髓只在深山洞穴中生长,一株价值千金。”
“卫国公的尸体。”沈知鹤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在书上读到过。卫国公兵败之后,尸体下落不明。本朝开国皇帝派人搜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找到。野史上说,他的部下将尸体藏在一座山里,用方士的法子保存,等待将来某一天可以重新入土为安。”沈知鹤看着那只玉匣,语气平静,“如果山腹里真的有炼尸的痕迹,那保存的尸身,很可能就是卫国公。”
萧瑾渊没有说话。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沈知鹤的推测是合理的,但那只能解释炼尸的存在,解释不了虎符。这枚虎符被单独放在炼丹室正中央的玉匣里,用最好的丝绢垫着,它不是随葬品——它是被托付的东西。有人在临死之前,将它托付给了这座山。
而那个在除夕夜出现在山脚的游方道士,他知道山底下埋着人。他知道得太多了。
“暗一。”萧瑾渊开口。
“属下在。”
“两件事。第一,查那个游方道士。除夕夜在西山脚下庄子外的破庙里出现,穿单衣,身形消瘦,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查清楚他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了。第二,盯着东宫。太子今天亲临西山,禁足令已经形同虚设。他在三司眼皮子底下封山,一定会有后续动作。”
暗一领命而去。程太医也告退去准备沈知鹤下一阶段的调养方子。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萧瑾渊将玉匣的盖子推开,露出了里面的虎符。
沈知鹤低头看着那半枚青铜虎符,伸出手,指尖在虎纹上轻轻划过。他的手指很稳,触碰到青铜表面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停顿,像是在触碰一件沉重到不该由凡人之手触碰的东西。
“这就是太子要找的东西。”
“不是太子。”萧瑾渊摇了摇头,“太子封山是为了火药,不是为了虎符。他不知道虎符的存在。如果他知道,他会亲自进那间炼丹室,而不是站在外面发号施令。”
他顿了顿。
“知道虎符的,可能另有其人。那个游方道士知道山底埋着人。他不是太子的人。”
沈知鹤收回手,抬起眼看着萧瑾渊。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清亮而沉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镜子。
“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萧瑾渊将玉匣的盖子合上,推到了一旁。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他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至少现在不会。这枚虎符如果落入太子之手,就是谋反的资本。如果上交给朝廷,就会牵扯出三百年前的旧账,沈家翻案的事很可能被这股更大的漩涡吞没。最好的选择是藏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
“先放一放。”萧瑾渊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三司会审的收尾。太子的禁足令已经废了,他今天敢亲临西山,明天就敢对三司的人动手。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把沈家的案子钉死。”
就在这时,王德全急匆匆地敲响了书房的门。他手里捧着一封书信,火漆封口上盖的是三司会审的官印。
“王爷,刘大人差人送来的急信,说务必今夜送到您手上。”
萧瑾渊拆开信,飞快地扫了一遍。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展开了,最后唇角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
“什么事?”沈知鹤问。
“三司的人今天下午去了西山矿场,当着太子的面解除了封山令,理由是‘矿场封山未经有司批准,于法不合’。太子的人挡不住,只好放行。”萧瑾渊将信放在桌上,“三司的人进了矿场之后,没有立刻搜查。他们说明天一早,要在西山矿场进行三司会审的最后一场现场勘查——公开勘查。所有涉案人员都要到场,包括太子。”
沈知鹤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公开勘查,所有涉案人员都要到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司的人在为沈家翻案做最后的收网,而这场收网的地点,就选在太子藏火药的那座矿场上。如果三司的人发现了那些火药——那太子的罪名就不再是栽赃陷害,而是谋反。
“是你安排的?”沈知鹤问。
“不是我。是刘大人。”萧瑾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是沈大人当年的同僚。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被太子收买了。有些人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跳动。正月的夜风还很冷,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明天,西山矿场。所有的事情一起了结。”
沈知鹤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夜空很晴朗,月光洒在庭院里的梅树上,那几簇探出雪面的梅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明天过后,沈家的案子就能定案了。”沈知鹤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会定案的。”萧瑾渊侧头看着他,“你父亲的清白,你们沈家的清白。都会还给你。”
沈知鹤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几簇梅花,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温柔而坚定。良久,他的唇角动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笑意,也是今天唯一一次。
“那我想吃清蒸鱼。定案之后。”
萧瑾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低沉而温和,从胸口滚过,在这间满是烛火和书卷气的书房里回荡开来。
“定案之后,你想吃什么都行。”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几分。梅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替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先开了口。
而在西山的矿场深处,三司的先遣官员正举着火把清查矿洞。他们还没有查到古墓,也还没有发现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但队伍最末的一个年轻书吏注意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塌方豁口,豁口边缘有新鲜撬动的痕迹。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卷宗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位置,正是古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