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温测试定在第五天上午。
林霜起了个大早。她没有叫醒谢不言和小莲——那两个人昨晚又熬到深夜,她出房间时看到小莲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铅笔,面前摊着分数练习题,最后一道只写了一半。她轻手轻脚地把小莲的铅笔抽出来,在练习本上写了“今天休息”四个字,然后独自走进地下室。
第一批十二根固体谐振器已经全部校准完毕,整齐地排列在测试台上。每一根都镀好了银锡合金层,表面在油灯下泛着哑光,螺旋纹路在镀层覆盖后变得不那么显眼,但仔细看仍能辨认出那些精确到微米的凹槽走向。她用手指依次摸过每一根的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均匀而细腻,没有任何一处毛刺或凹陷。谢不言的手艺已经超过了她——她自己在刻第三十七根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那是长期握刻刀造成的腱鞘疲劳,而谢不言的手还年轻,稳得像一台精密机床。
林霜把十二根谐振器依次安装到测试架上。测试架是一个缩小的圆环,直径只有三尺,是第四代原型机的微缩版。十二根谐振器按照计算好的角度排列在圆环上,每根间距相等,用铜夹固定。圆环中心留了一个空位——那是放置空间感应材料的位置,用来检测升温后的空间共振效应。
她接好能源线,把一块中品灵石嵌入能源槽,然后退后一步检查所有连接。能源线全部接牢,铜夹全部拧紧,感应材料的位置居中,三重安全开关放在手边——即使是最小的测试她也从不跳过安全程序。确认无误后她在记录本上写下测试编号、日期和初始条件,字迹工整冷静。
谢不言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一撮,眼角挂着眼屎,脸颊上压着一道笔记本留下的红印。他一边揉眼睛一边走到测试台前,看到十二根谐振器已经全部安装完毕,愣了一下。
“林姐,你什么时候起的?说好了一起装的。”
“刚装完。”林霜把记录本递给他,“初始数据都记好了。开始升温。”
谢不言接过记录本,快速扫了一遍初始参数,然后坐到控制台前。控制台上有十二个独立的加热符文,每个对应一根谐振器,可以单独调节加热温度。他按下第一个加热符文的激活钮,一号谐振棒底部的加热铜丝开始微微发红。测试架旁边的小型温度计——一根灌了红色液体(林霜用朱砂和酒精调的)的玻璃管——显示温度开始缓慢上升。
“初始温度十八度。目标温度四十三度。升温速率——每分钟两度。”谢不言报着参数,眼睛在温度计和记录本之间来回切换。
林霜站在测试台侧面,盯着空间感应材料的读数面板。面板上的符文在常温下几乎全暗,只有基线水平的两三道在发出极微弱的蓝光。随着温度上升,符文开始缓慢亮起。二十五度——三道光。三十度——五道光。三十五度——七道光,亮度也升了一档。
“三十五度开始有响应了。”林霜的声音平稳,“升温速率保持稳定,不要加快。”
“明白。”谢不言微调了加热符文的功率,让温度曲线保持平滑。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移动得很慢很稳,每一个旋钮都只拧极小的角度。在药王谷炼丹时他学的第一课就是控温——丹炉的温度曲线决定了一炉丹药的成败,升温太快药材会裂,升温太慢药效会散。十年丹炉控温练出来的手感,现在全部用在了谐振器的升温测试上。
四十度。感应面板上的符文亮起了九道,亮度升到了中档。林霜俯身靠近面板,仔细观察符文的发光模式。九道符文的亮度不完全相同——中间三道最亮,两侧依次递减,形成了一个近似的正态分布曲线。这说明感应材料在四十度时已经开始接收到来自谐振器的空间共振信号,信号强度呈中心对称分布,符合固体谐振器的理论辐射模式。
“四十度——共振信号出现。模式为正态分布,中心三道最强。”她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下数据,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四十一度。符文的亮度继续攀升,中间的峰值三道已经从淡蓝色变成了淡白色,两侧的符文也开始向中间靠拢——分布曲线变得更尖锐了。四十二度。面板上所有十二道符文全部亮起,形成一个极其尖锐的峰形——峰值精确地落在最中心的那道符文上,两侧迅速衰减,没有多余的杂峰。
“四十二度——共振峰形成。峰值尖锐,杂频极低。”林霜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四十三度。
最后一度升上来的时候,实验室里所有的灵石样品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共鸣声——那是放在材料架上的几块下品灵石,本来安安静静地躺在铅盒里,现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拨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感应面板上的中心符文亮得几乎刺眼,一道笔直的白色光柱从面板上升起,打在实验室天花板上,形成一个铜钱大小的光斑。
“成了。”林霜放下笔,盯着那道光柱看了很久。光柱稳定,没有闪烁,没有抖动,频率锁定在3.7×10^14赫兹,误差——她从读数面板上读取了精确的频率值,心算了一遍偏差——不到十万分之二赫兹。
谢不言从控制台后站起来,走到感应面板前。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光柱中穿过,光柱被他的手指截断,在他手指的阴影中可以看到极细微的干涉条纹——那是空间共振在他指尖附近产生的微弱扭曲,连人体组织这种低密度介质都能产生可观测的影响。他收回手指,看着干涉条纹缓缓消失,然后转向林霜。
“频率偏差万分之一点八。”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大声说话会震碎这个精密到极致的实验结果。
“嗯。”林霜应了一声。然后她做了一件谢不言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的事——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扬的含蓄的笑,不是那种“实验结果符合预期”的满意的笑,而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眼睛弯成月牙的、连肩膀都在微微抖动的笑。她把记录本放在桌上,两手撑在桌沿,低着头笑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谢不言,”她说,“我们做到了。十万分之二赫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不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紧。“意味着空间折叠的精度门槛被我们跨过去了。第四代原型机可以正式组装了。”
“不止。”林霜直起腰,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没有真的流泪,只是有点湿,“这意味着我的整个理论框架都是对的。灵石的电磁波本质、空间折叠的共振频率、固体谐振器的频率锁定、热膨胀校准的精度控制——每一个环节都被实验验证了。这套方法不光能用在这里,还能用在任何需要精确控制灵气频率的地方。它是一套通用的技术体系,不只是为了打开回家通道——它可以改变整个修仙界的能量利用方式。”
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激情。谢不言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说话。平时的林霜总是冷静、克制、惜字如金,即使在讲课的时候也是条分缕析、不疾不徐。但此刻她的语速像开了闸的河水,一个词赶着一个词往外涌。
他忽然理解了。林霜不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人。她只是把所有的情感都压在心底,压在那些公式和数据下面。她不是不在乎——她在乎得要命。她只是不擅长表达,或者从来没有找到可以表达的对象。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她在做什么,没有人能和她站在同一个数学平面上对话。他只能理解到第七层,而她在第二十层。但至少在第七层到第二十层之间的每一层台阶上,他都尽力去爬了。此刻她站在第二十层往下看,看到他还跟在后面,虽然距离很远,但毕竟没有掉队。
“林姐。”他等她的语速慢下来之后才开口,“你想过没有——如果第四代原型机成功了,通道打开了,你可以回家了,然后呢?你回去之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林霜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瞬。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回家之后要做什么”。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怎么回家”上——空间共振频率、固体谐振器、热膨胀校准、通道能量阈值——每一个技术难题都占据了她大脑的全部运算资源。至于通道打开之后,站在地球的土地上应该先迈哪只脚,她没有想过。
“大概——”她想了想,“先回实验室看看实验数据有没有被爆炸毁掉。我穿越之前正在做一个真空衰变实验,数据还没备份。”
谢不言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人果然如此的无奈的笑。
“你穿越了,在另一个世界待了快半年,差点被女主陷害,差点被系统抹杀,腿都骨裂了一次——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检查实验数据?”
“数据很重要。”林霜认真地说,“那组数据是我花了三个月才测出来的。如果被炸毁了,我就得从头再做一遍。”
谢不言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他走到材料架前,从架子上取下那瓶断续膏,放在林霜手边。
“行。回去查数据。但在查数据之前,你先把腿上的伤彻底治好。断续膏还剩半瓶,每天敷一次,再敷七天就能完全恢复。你说过,健康是实验安全的基础——原话。”
林霜低头看了看那瓶断续膏。黑色的药膏装在白瓷瓶里,瓶身上贴着小莲写的标签——“断续膏·每日一敷”,旁边画了一根骨头和一朵小花。她把瓷瓶拿起来,握在手心。瓷瓶还是温的——谢不言刚才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知道了。”她把瓷瓶放进储物袋里,然后站起来,“现在开始做升温测试的完整数据记录。把温度从四十三度继续往上推,推到五十度,每升一度记录一次共振峰的形态变化。目标是在今天之内完成全部十二根谐振器的升温校准,明天开始批量生产剩下的九十六根。”
“明白。”谢不言坐回控制台前,手指重新按在加热符文上。林霜站在感应面板前,拿起记录本和炭笔。
测试从上午持续到傍晚。十二根谐振器每一根都经过了从室温到五十度的完整升温校准,林霜记录了每一度对应的共振峰形态——峰值位置、峰值宽度、杂频强度、中心频率的微小漂移。数据密密麻麻地记了二十多页,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和谢不言的复核签名。在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最下方,她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全部合格。然后把红笔递给谢不言,让他在旁边签上名字。
谢不言签完名字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笔。他在“全部合格”旁边用黑笔加了一行小字:“此批谐振器精度达到十万分之二赫兹,建议命名为‘林氏谐振器’。”
林霜看了一眼那行小字,伸手拿过笔,把“林氏谐振器”划掉,改成“固体谐振器·第一批”。然后把笔还给他。
“命名权归发明者。你是固体谐振器方案的提出者。”
谢不言看着被划掉的“林氏”两个字,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
“我去安排第二批的打磨。”
当天晚上,批量生产正式启动。谢不言把剩下九十六根谐振器的预镀件全部搬到了自己的工作台上,按照第一批的工艺流程开始逐根打磨、刻纹路、预校准。他的速度比五天前快了将近一倍——第一批刻一根需要半个时辰,现在只需要不到两炷香。不是因为赶工,而是因为他找到了最优的入刀角度和运刀速度,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肌肉记忆的优化。
小莲接手了所有电镀工序。她把第一批测试中记录的最优电镀参数——电流密度、镀液温度、沉积时间——写在一张大纸上,贴在电镀台旁边的墙上,每镀一根就对照一遍参数,确认无误再进行下一步。她在电镀台前一站就是四五个时辰,腿站麻了就单腿换着站,手酸了就甩甩手腕继续夹镀件。林霜让她歇一会儿,她说“快了,这批镀完就歇”,镀完之后又说“还有下一批”。
林霜自己也没闲着。她利用等待电镀沉积的空档,开始画第四代原型机的总装图纸。圆环的直径从第三代的三丈扩大到五丈——更大的圆环意味着更多的谐振器可以同时激发,空间共振的覆盖范围更广,升维场的稳定性更高。谐振器的排列方式从第三代的一环一百零八根改为三环嵌套——内环三十六根、中环三十六根、外环三十六根,三环之间用铜梁连接,铜梁内部填充铅芯以吸收可能产生的空间剪切力。能源系统改用三块上品灵石并联供能——一块负责内环,一块负责中环,一块负责外环,即使其中一块失效,另外两块仍能维持升维场不至于瞬间崩溃。
她在画图的过程中不断地想起第三代原型机崩溃时的那些数据——七十三号谐振器的频率偏移、空间剪切痕的统一方向、升维场崩溃前零点三息的脉冲式共振。每一个失败的细节都成了第四代设计改进的依据。她把七十三号位置从内环移到了外环,在那个位置增加了一个额外的铜铅复合挡板。她把谐振器的固定方式从铜夹改为弹性铜片——铜片在受到空间剪切力时可以产生微小形变,吸收一部分冲击能量,而不是把全部应力都传导到谐振器上导致断裂。她还在圆环的谷口方向加了一道弧形挡板——三层铜铅复合结构,弧形设计可以将空间剪切力沿弧面分散,避免集中冲击。
画完最后一笔已经是深夜。她把总装图纸在桌上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退后一步端详。图纸上的圆环结构精密而优雅——三环嵌套的几何比例恰到好处,能源线的走向清晰明了,安全系统的标注密密麻麻但井井有条。这不是一台机器,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用物理定律、材料科学和无数次失败换来的艺术品。
谢不言从小莲的电镀台那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图纸。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指着弧形挡板的位置。
“这是根据空间剪切痕的方向性设计的?”
“对。第三代崩溃时的三十七根断裂谐振器,断面全部指向谷口方向。偏差不超过两度。弧形挡板就安装在谷口方向,把剪切力沿着弧面引导到地上。”
“这个弧度是怎么算出来的?”
“用最小二乘法拟合了三十七个断裂角度的数据点,算出最优弧线曲率。然后把曲率半径放大了百分之二十做安全余量。”
谢不言点了点头。他已经不需要林霜解释什么是最小二乘法了——上周他刚在《基础统计学》那本小册子里学完线性回归。他伸出食指在图纸上的弧形挡板位置轻轻画了一圈,然后收回手。
“明天我去找铁匠铺定做弧形挡板。坊市那家老铁匠手艺不错,上次帮我打铜夹的就是他。他做曲面铜板有一手——据说是以前给炼器师打过几千件弧形护甲。”
“好。”林霜把图纸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扎好,递给他,“图纸带上去,尺寸不要改,弧度不能差半分。挡板的铅芯我让小莲明天去坊市买——铅锭,纯度越高越好。”
谢不言接过图纸,夹在腋下。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林霜把工作台上的工具一件一件归位——螺丝刀放回工具架的第三个孔,放大镜放回抽屉的右角,记录本合上放在桌面的固定位置。她的动作很机械,像是在执行一套写好的程序。
“林姐,”他忽然开口,“等通道打开之后——在你回去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油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什么问题?”
“到时候再问。”谢不言把图纸往腋下又夹紧了一些,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就是想问。”
林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追问。谢不言虽然年轻,但不是那种会随便说废话的人。他说到时候再问,就一定有他等到那时候的理由。
她坐回工作台前,翻开笔记本,在总装图纸的备注栏里加了一条:“弧形挡板——谷口方向——曲率半径已标注——材料铜铅复合三层——谢不言负责外协加工。”写完之后她在后面打了个勾。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那盆牡丹在月光下安静地盛开着,花瓣已经完全舒展,绯红色在银白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院里没有风,花却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一只夜蝶扑扇着翅膀落在花瓣上,停留了两息,又振翅飞走了。
林霜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在看笔记本上的日历,数着距离正魔大战还有多少天。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道工序的流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