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简薇回来的第二周,温迟带她去了归远矿业的办公室。
简薇站在那间小房间的窗台前,看着那盆爬了半面墙的绿萝,又看了看书架上那一排厚薄不一的专业书和文件夹,最后目光落在桌角那枚银杏叶领带夹上。她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回原位,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温迟。
“你这几年真的没闲着。”
温迟坐在桌前翻灌溉系统的数据报告,闻言抬了一下头:“你也没闲着。回来之后直接进了校辩论队,连适应期都不用。”
简薇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我在外面这一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怎么快速融入一个新环境。换个地方换个规则重新来,这种事对我来说不新鲜了。”她顿了顿,看着温迟,“你那个辩论联赛打到哪了?”
“四月中半决赛。”
“对手是谁?”
“城南二中。去年冠军队。”
简薇挑了挑眉:“那你得好好准备。我看了你们上一场的录像,你在一辩环节把对方逼得挺狠的,但二辩的推进节奏稍微慢了一点。如果能再快一拍,整体压迫感会更强。”
温迟把数据报告合上,看着她:“你愿意来当陪练吗?”
简薇笑了一下:“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我反正闲着,何老师那边我去说了,他同意我来给你们当临时陪练。不收钱,管饭就行。”
温迟弯了弯嘴角,从桌角拿起手机给何老师发了条消息确认。何老师的回复来得很快,三个字:“求之不得。”
接下来的两周,简薇每周来两次,坐在模拟赛台下当评委。她的点评风格跟何老师完全不一样——何老师偏重逻辑框架和论据支撑,简薇偏重节奏和气场。她会在自由辩论环节直接叫停,把温迟的某一句质询重复一遍,然后说“你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够,换一种说法效果能翻倍”。温迟接受得很快,每次被指出问题之后就调整,下一轮再打的时候改过的地方明显凌厉了不少。
四月中的半决赛在城南二中举行。对手是去年的冠军队伍,底子扎实,一辩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条理清晰但语速偏慢,二辩和三辩风格更激进一些,在自由辩论环节喜欢抢节奏。温迟在赛前跟队友和简薇坐在准备室里又过了一遍策略,简薇最后说了一句“把节奏抢回来,别让他们带着你跑”。
比赛打得比预想的胶着。立论环节双方咬得很紧,温迟的一辩发言结束后对方二辩马上站起来用了一个尖锐的反问,温迟坐着没动,等对方说完才举手示意要回应,然后用两句话把对方的反问拆成了两个漏洞,每句话都落在对方的逻辑薄弱处。台下何老师端着笔记本,嘴角压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自由辩论环节是整场比赛最激烈的部分。对方三辩连续三次抢话试图打断温迟的陈述,温迟在第三次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对方一眼,等对方说完之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您刚才打断了我两次,现在我说完您再继续”。语气平淡,但全场都听清了。对方三辩的表情僵了一瞬,之后明显收敛了抢话的冲动。简薇在观众席上轻轻拍了一下扶手,嘴角翘了一下。
最终城南一中以微弱优势赢了那场比赛,打进了决赛。温迟走下台的时候被队友围住拍肩膀,她弯着嘴角一一回应,然后在人缝里看见简薇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决赛在五月初。温迟和队友们又准备了两周,何老师把最后几场模拟赛的强度调到了最大,每场结束之后都拉着全体复盘到天黑。简薇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着一袋子零食来坐在准备室里陪练,有时候直接在放学后堵住温迟说“你今天那句反驳可以更好”。温迟照单全收,每一次调整都扎扎实实地落实到了下一轮的训练里。
决赛那天学校礼堂坐了大半场,除了本校的观赛学生还有几所参赛学校的队伍和老师。温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银杏叶领带夹。她站在台上做总结陈词的时候,全场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进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逻辑线一条一条地收束到最后的结论上,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比赛结束之后评委退场评议了将近二十分钟。所有人都坐在原位等着,空气里浮着一层燥热的期待。温迟坐在队友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她不紧张,但她在意。这个比赛她认真准备了将近三个月,跟队友一起熬了很多个下午和傍晚,她想赢。
评委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信封。主持人拆开信封念出结果的时候,温迟的名字和城南一中被念在了第一个。
冠军。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温迟的队友们跳起来互相拍肩膀,陈舒——她被临时拉来做了替补——从观众席上冲下来抱住了温迟。温迟被一群人围着,嘴角弯着弧度,不张扬也不克制,就是很自然地、从心里涌上来的那种笑。她的目光越过队友的肩膀,看见了观众席上的江怀远和沈蘅。两个人坐在一起,沈蘅手里攥着那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眼眶红着嘴角弯着。江怀远举着手机在录像,镜头稳稳地对着她的方向。
温迟冲那个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江怀远在镜头后面点了点头。
颁奖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了。温迟从礼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五月的晚风暖融融地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碾压过的味道。江怀远和沈蘅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下等着她,沈蘅手里多了一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的,一小把雏菊和白玫瑰,用牛皮纸裹着。
温迟走过去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谢谢妈妈。”
沈蘅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角,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看了她一会儿。江怀远在旁边站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走吧,赵叔在家等着。今晚做了你爱吃的。”
温迟点了点头,左手抱着花右手挽住沈蘅的胳膊,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礼堂门口——简薇站在台阶上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温迟也冲她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五月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粉色,一层一层地铺到天际线的尽头。温迟走在父母中间,手里捧着花,脖子上挂着银叶子,嘴角弯着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有多大的弧度。她十六岁这年的春天,就这样满满当当地过完了。后面还有期末考、灌溉项目的验收、和陆研究员那边继续推进的学术项目。再往后是高三,是大学,是更远的地方。
但此刻她只想着赵叔今晚做的那桌菜,和手里这束刚接过来的花,和身边一左一右陪着她走回家的人。风从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她顺着风的方向迈开了步子。1
内容太好看了,还想接着看后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