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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随风而动!

第二十二章

梅园的梅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日子像被按了加速键,一个春天接着一个春天,把温迟从九岁推到了十岁,又从十岁推过了十岁的门槛。

温迟十岁那年的春天,温家老宅办了一场小小的家宴。没有外人,温鹤庭、三个儿子、沈蘅、江怀远、江月、沈薇,再加上沈屿和他母亲。客厅里摆了圆桌,赵叔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温迟坐在江怀远和沈蘅中间,穿着沈薇送的一条藕色丝绒连衣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平静的眉眼。

席间沈薇举杯敬江怀远:"姐夫,敬你!出来一年了,气色完全不一样了!"

江怀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回了礼——他还不碰酒,身体还在调养,但今时今日的他确实和一年前判若两人。体重长了二十斤,颧骨不再那么凸出,脸颊丰润了些,连头发都重新长出了健康的黑色光泽。他穿着沈蘅给他挑的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枚银戒和逐渐恢复肌肉线条的手腕。

温鹤庭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端起酒杯,话不多,就一句:"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满桌人举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饭后温迟被沈屿拉到院子里。沈屿如今十一岁了,窜得老高,站在温迟旁边活像一根瘦竹竿。他叉着腰,用一种"你猜猜"的表情看着温迟。

"干嘛?"温迟问。

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温迟拆开一看,是一份培英中学初中部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沈屿的名字,落款处盖了学校的公章。沈屿下巴微微抬起来,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温迟看了一眼,把信折好还给他:"你才五年级,这应该是预录取吧?"

沈屿的表情垮了半截:"你能不能稍微惊喜一下!我费了好大劲考的!"

"惊喜。"温迟面无表情地说,"沈屿堂弟很棒。继续保持。"

沈屿哼了一声,但嘴角还是翘着。他现在已经习惯温迟这种淡淡的反应了,甚至开始觉得这就是温迟表达夸奖的方式。她如果真的不感兴趣,连"惊喜"两个字都不会说。

"那你呢?"沈屿问,"你明年也升初中了,准备去哪?"

温迟想了想:"还没定。看情况。"

"你要是也来培英中学就好了。我爸说培英中学的初中部全京城排前三,而且离家近。"

温迟没有接话。她心里其实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培英中学固然好,但她最近开始对别的东西产生兴趣——温正珩书房里那些商业分析报告、地产开发方案、投资评估书,她翻过几本,觉得比课本有意思得多。另外,江怀远手里那块矿场地契正在走正式的产权恢复流程,如果一切顺利,江家的矿业公司很可能要重新注册开张。温迟想帮上忙。

"到时候再说吧。"她对沈屿说,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客厅里大人们还在聊天。温迟走过去的时候刚好听见温正远在问江怀远:"矿场那边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公司重新做起来?"

江怀远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只茶杯:"不急。先把基础打好。章程、人员、资金链,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温鹤庭在旁边点了点头,语气沉稳:"缺什么跟家里说。启动资金我这边能出。"

江怀远看了温鹤庭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沉沉的认真:"温伯伯,地契的事已经欠您太多了。公司的事我想自己来。"

温鹤庭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行。你自己来,有需要的时候再开口。"

温迟站在沙发后面,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但她没有立刻说。她安静地走到江怀远身边坐下,靠在他胳膊上,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江怀远低头看了她一眼,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家宴散场之后,温迟没有回房间。她跟着江怀远上了三楼露台。春夜的风软软的,带着梅园残留的花香和泥土的潮气。江怀远站在露台栏杆前望着远处京城的灯火,温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夜。

"爸爸,"温迟开口,"公司的事,我能帮忙。"

江怀远转过头来看她。

"学校那边的课我可以提前学完。"温迟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项目汇报,"剩下的时间我可以帮你整理资料、看文件、跑一些简单的流程。温正远二叔认识很多做矿业的人,我可以去请教。三叔那边也有很多法律资源可以用。我虽然年纪小,但跑腿和整理文档还是能做好的。"

江怀远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月光落在温迟仰起的脸上,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阑珊的灯火,亮晶晶的。

"你还有两年才小学毕业。"

"两年很快的。"温迟说,"我可以先把基础的东西学会。等你公司正式注册的时候,我刚好能帮上忙。"

江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去望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温迟揽到自己身边,让她靠在他的腰侧。

"迟迟,"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又轻又稳,"你不用急着长大。你才十岁。"

温迟把脸靠在他的衬衫上,布料上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味。"我知道。但是帮爸爸做事和长大不冲突。"

江怀远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亮了她半边侧脸,那神态和沈蘅年轻时一模一样——笃定的、温柔的、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倔强。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个孩子天生就是来替他接住那些他曾经没接住的东西。

"好。"他最终说,"那你来做我的小助理。工资另结。"

温迟从他腰侧抬起头,嘴角弯着:"工资不用。包吃就行。"

江怀远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温迟靠着他被他带得也跟着晃。两个人笑完了,重新并肩站在月光里,望着远处那片被万家灯火点亮的城市。

第二天早上,温迟真的开始行动了。

她去温正珩书房借了五本关于矿业公司注册和运营的书,又在网上搜了一堆案例和模板,用了一整个周末整理出一份公司筹备的基础清单:需要哪些资质、哪些审批、哪些部门盖章、大致的时间节点和预估费用。她把清单打印出来,钉好,敲开江怀远房间的门递过去。

江怀远接过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她。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惊讶,欣慰,还有一点点心疼。

"你周末不休息吗?"

"这个就是休息。"温迟说,"比练琴放松。"

江怀远把手里的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放在了书桌上。"行。这份我收着了。以后有新的进展,你也给我一份。"

温迟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江怀远又叫住她。

"迟迟。"

她回过头。

江怀远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条极细的银链子,吊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形状的坠子。叶子很小很薄,做工精巧,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上次你姑姑跟我说,你想要一个能随身带着的东西。"江怀远把链子取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这是你爷爷——我是说江家你爷爷——当年留下的银杏叶子打的。本来想等你再大一点再给,但我觉得你现在的年纪也够了。"

温迟看着那枚小小的银杏叶,没有伸手接。她站在那里,安静地让江怀远把链子系在她脖子上。银链凉凉的触感滑过皮肤,银杏叶吊坠落在锁骨下方的位置,轻轻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叶子,又抬头看了看江怀远。

"谢谢爸爸。"

江怀远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拂一片花瓣。

那枚银杏叶吊坠温迟从此再也没有摘下来过。她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裹着戴,睡觉的时候压在睡衣领口下面,练琴的时候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晃动。安小桃有一次好奇凑近了看,说"这叶子真好看",温迟弯了一下嘴角,只说了一个字:"嗯。"

后来沈薇有一次在温家看见了那枚吊坠,当场红了眼眶,拉着江怀远到角落里问了好久。江月也是一样,看见温迟脖子上那枚银杏叶的时候,嘴唇抿了又抿,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温迟搂进怀里抱了很久。

温迟不懂她们为什么哭,但她也没问。她只是摸着那枚凉凉的小叶子,觉得胸口的位置有一种沉甸甸的、暖和的东西。

那是她的归处。从银戒内圈那两个字,到她脖子上这枚小小的银杏叶,再到每天早晨餐桌上坐在一起的三个人。它们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告诉她——你被接住了。

四月的梅园已经谢了大半,但院子里的玉兰开得正好。江怀远坐在书房里看那份筹备清单,沈蘅在旁边织围巾,温迟在琴房弹一首新学的肖邦。琴声从窗口飘出来,穿过走廊,绕过楼梯,轻轻落在院中的玉兰花瓣上。

风一吹,白花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温迟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垂在胸口的那枚银杏叶,银色的光落在黑白琴键上,成了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光斑。

十岁了。

离她成为那个"优雅强大高傲"的温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但她不着急。她有一整座花园的时间,有满园的春天在等她慢慢走过去。

她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又弹起了下一个乐章。1

段评

好甜好暖,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