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浴（五）

望舒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摸一下怎么了，他是你男朋友”，另一个说“萧望舒你清醒一点，他在逗你”。前一个声音越来越大，后一个声音越来越小。

光翎还在看她。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

望舒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手。

手指落在了他的锁骨上。

凉的。他的皮肤是凉的，大概是因为刚洗过澡，水汽还没散尽。但凉意只持续了一瞬，因为她的指尖是热的，热意从她的指尖渡到他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她也能感觉到。

光翎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还是弯着的，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望舒的手指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他锁骨下方的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动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锁骨慢慢往下滑，滑过胸口的轮廓，滑过肋骨的位置，停在了他的心口。

心跳很快。

不是她的心跳，是他的。

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那颗心脏在她掌心下方跳动着，快而有力，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扑棱翅膀。

望舒抬起头，看着光翎的脸。

他的耳朵红透了。

不是微微红，是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片被晚霞染红的云。他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着那副“任君采撷”的淡定，但他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他——比刚才快了一些，也重了一些。

望舒看着他的耳朵，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耳朵这么敏感？

她的手指在他心口轻轻按了一下。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光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正常，”他的声音有点紧，“人的心都会跳。”

“你不是让我摸吗？”望舒歪了歪头，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我摸了，怎么了？”

光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望舒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以前都是她被撩得说不出话，被撩得心跳加速，被撩得脸红耳赤。今天终于轮到她了。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又按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

“摸完了，”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身材确实不错。”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光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有她指尖的温度，凉丝丝的触感变成了热热的印记，像一枚印章盖在他心口上。

他抬起头，看着望舒。她正靠在桌边吃桂花糕，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拿桂花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见了。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望舒。”

“嗯。”她没看他。

“你的手在抖。”

望舒把拿着桂花糕的手藏到身后。

“没有。”

“有。你每次紧张的时候手都会抖。”

“我没紧张。”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望舒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我看你了，”她说，“怎么了？”

光翎看着她红透的脸和故作镇定的表情，笑了。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半块桂花糕，放进自己嘴里。

“甜。”他说。

不知道是说桂花糕，还是说她。

望舒看着他把她的桂花糕吃了，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脸红红的，心跳快快的，心里软软的。

光翎嚼完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角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不正经。”望舒对于刚刚光翎的行为回答道。

“你是我女朋友，”光翎说，嘴角弯弯的，“对你不正经是应该的。”

望舒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光翎捂着额头，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

望舒靠在桌边，光翎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她的脸还是红的，他的耳朵也是红的。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望舒忽然开口了。

“光翎。”

“嗯。”

“你以后洗完澡，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光翎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如果是你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可以不穿。”

望舒拿起桌上的书就朝他砸过去。

光翎笑着接住了。

书是接住了，但人没躲过望舒追过来的一脚。她踢在他小腿上，不疼，但他还是“嘶”了一声，假装很疼地蹲了下去。

“你活该。”望舒说。

光翎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她。他的头发又乱了，银白色的碎发散在额前，衬得他的脸有一种少年气的、让人心软的好看。

“望舒。”他说。

“干嘛？”

“你踢我的样子也好看。”

望舒的脸又红了。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她说。

“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望舒。”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来的时候，”光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不用敲门。”

望舒深吸一口气。

“我偏要敲。”她说。

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光翎蹲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望舒的身影正穿过院子，深青色的劲装，高高的马尾，步子又快又大，像一阵风。

“望舒！”他喊了一声。

她停下来，回过头。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弯弯的。

“又怎么了？”她喊回来。

光翎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望舒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趴在窗台上的光翎，心跳快了半拍。

他看起来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软绵绵的，让人想伸手揉一把。

她忍住了。

“傻子。”她说。

“你也是。”他说。

望舒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小跑起来。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深青色的衣角被风吹得扬起。

光翎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风铃还在响。

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话。

光翎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直起身，关上窗户，走到床边，拿起那件被扔在床头的外袍，慢慢穿上。

他系带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凉意早已散去，但印记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嘴角弯了起来。

“萧望舒。”他低声说。

名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回应。

但他不需要回应了。

因为她已经回答过了。

用她的手指，用她的心跳，用她那句“你身材确实不错”。

光翎系好最后一根系带，走到桌边，把被望舒砸过来的那本书放回书架上。他看了一眼书名——《大陆魂兽图鉴》，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把它放在了一个特别的位置。

书架最上面那一层，正中间。

那是她一碰过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弓架前，拿起光翎神弓，轻轻拉了拉弓弦。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满足的猫在打呼噜。

他想起她拉弓的样子，想起她从身后环住她教她射箭的那个下午，想起她握着他的弓时手指的力度，想起她说“你这破弓”时嘴角的笑。

他放下弓，走到窗前，又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不对，桂花还没开，那是错觉。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看着墙角的桂花树，看着风铃在风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