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之后第三天,王府的帖子又来了。
不是管家的口信,不是小厮传话,是一张正式的帖子。洒金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请来一叙”。落款是萧衍的私印,那个“衍”字和茶具底部刻的一模一样,笔画锋利,像刀刻的。
青禾把帖子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姑娘,王府的人在外面等着,说要接姑娘过去。”
接。不是“请”,是“接”。马车已经在门口了,丫鬟已经在等了,连走的路线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不是邀请,是搬运。她是一件物品,从这个地方被搬到那个地方,不需要同意,不需要准备,只需要“在”。
林晚把帖子放在桌上,看着那四个字。请来一叙。和谁叙?叙什么?叙多久?叙完之后呢?这些问题她没有答案,系统也没有给她任务提示。这意味着这次见面不是系统的任务,是萧衍的自主行为。
这比任务更让她不安。任务是有剧本的,她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演什么。但萧衍的自主行为没有剧本。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面孔面对他——沈晚棠的?林晚的?还是那个被系统训练出来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谁的东西?
“姑娘,换哪件衣裳?”青禾打开柜子,里面挂着三件衣裳——那件鹅黄色的旧襦裙,那件秋香色的云锦,还有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衫子,是前两天周氏让人送来的。
“藕荷色那件。”林晚说。秋香色太扎眼,鹅黄色太寒酸,藕荷色居中,不卑不亢,像她现在想要的状态——不引起注意,也不被忽视。
青禾帮她梳头的时候,林晚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布条已经拆了,换成了薄薄的绷带,手指可以微微弯曲了,但用力还是会疼。她把左手藏在袖子里,袖子够长,垂下来刚好盖住手腕。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了摄政王府的侧门。
这一次没有人领她走正门。侧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叶子落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枝条,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甬道尽头是一道月亮门,过了月亮门,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院子北面是三间房,中间的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茶香。
萧衍坐在里面。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林晚那套一样,白玉的,底部大概也刻着同一个字。他正在倒茶,动作很慢,水流细得像一根丝线,从壶嘴落到杯底,没有溅出一滴。
“进来。”他没有抬头。
林晚走进去,在矮桌的另一侧站定。她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该跪还是该立。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模板,她只有她自己。
“坐。”萧衍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她在蒲团上跪坐下来。不是她想跪,是这个世界只有跪坐的姿势——椅子在这个朝代是有身份的人才坐的,她没有资格在萧衍面前“坐椅子”,跪坐在蒲团上是唯一不出错的选项。
膝盖碰到蒲团的瞬间,她皱了一下眉。上一次跪谢留下的淤青还没有散,膝盖骨抵在硬物上,闷闷地疼。
萧衍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她皱眉的幅度、坐下的方式、以及她在坐稳之后把裙摆拉过来盖住膝盖的动作。
“膝盖怎么了?”他问。
林晚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争取了两秒钟的思考时间。说真话?说“跪谢的时候跪的”?那等于在说“你的赏赐让我受了伤”。说假话?说“不小心摔的”?太假,假到他会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旧伤。”她说。
两个字。不解释,不掩饰,像一道关上的门。
萧衍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林晚闻出来了——妈妈喜欢碧螺春,每年春天都会买一小罐,周末的下午泡一壶,坐在阳台上看书。她从来不喝,嫌苦。但现在她端着这杯碧螺春,觉得没有那么苦了。大概是舌头已经习惯了苦味,就像身体已经习惯了疼。
“你父亲今天上了折子。”萧衍忽然说。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忠远伯上折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请求把你过继到嫡母名下,记作嫡女。”
茶杯停在林晚唇边。
过继。记作嫡女。从一个没人管的庶女,变成忠远伯府的嫡女。这个变化在身份上是一大步,但对她的生活来说,意味着一件事——她更值钱了。一个庶女不值钱,一个被摄政王看中的嫡女,很值钱。值钱到可以用来联姻,用来结盟,用来做筹码。
“你觉得如何?”萧衍问。
林晚放下茶杯,看着杯底残留的茶汤。碧绿色的,像一汪小小的潭水。
“民女觉得,”她说,“父亲怎么安排,民女就怎么受着。”
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果然不会按我想的回答”的表情。
“你没有自己的想法?”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烛光下,那双眼睛比白天看起来深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最里面,被一层又一层的冷静裹住了。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不应该问、不敢问、但忍不住想问的问题。
“王爷,”她说,“您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不想要的东西,别人非要给你;明明想要的东西,别人不许你碰?”
萧衍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林晚没有见过的、像是金属在高温下慢慢软化的那种变化。很慢,很细微,但她看到了。
“有。”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在林晚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她没想到他会说“有”。他是摄政王,是整个大梁权力最大的人,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想要什么都能推开。他怎么可能有“不想要的东西非要给”“想要的东西不许碰”的感觉?
但他确实说了。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但那个字的重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空气安静了下来。茶凉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沙沙地擦过地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萧衍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重新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林晚坐在对面,也低下头,喝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碧螺春。
他们就这样坐着,隔着三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那些能说的话都不值得说,而那些值得说的话,都不能说。
过了很久——林晚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柱香,可能是一个时辰——萧衍放下茶杯,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林晚站起来,行了一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她以为是风——
“你的膝盖,回去敷些药。”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热,明明那句话里没有任何温度,明明他只是说了一句和“路上小心”差不多的话。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膝盖疼,注意到她皱眉,注意到她拉裙摆的动作。
不是因为关心她。是因为他是一个习惯了观察所有人的人,观察是他的本能,是他的武器。他不观察敌人,怎么打败敌人?不观察棋子,怎么下好棋?
她只是被他观察了。仅此而已。
但她还是觉得眼眶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在这个没有人把她当人看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她膝盖疼。哪怕这个注意的动机和看一只瘸了腿的蚂蚁没有区别,她还是觉得——被看到了。哪怕是作为一个“现象”被看到,也好过在柴房里被所有人遗忘。
马车在回程的路上颠簸着。
林晚靠着车壁,把右手覆在左手上,轻轻地、慢慢地按摩着还没有完全消肿的掌骨。窗外是京城夜晚的街景——灯笼、招牌、偶尔经过的行人,一切都灰蒙蒙的,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
“系统,”她在心里说,“今天有悔恨值吗?”
“今日无新增悔恨值。但系统检测到男主在回答‘有’字时,瞳孔出现了扩张。该生理反应与‘后悔’‘遗憾’等情绪高度相关。”
“他回答‘有’的时候,在想什么?”
“系统无法读取男主的思维。”
林晚闭上眼睛。她想起他说“有”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他大概也在想一个他回不去的地方——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回不去,是时间意义上的。一个人站在权力的顶峰,所有的门都为他敞开,所有的路都为他铺好,但他心里大概也有一扇打不开的门。
他不说。她也不问。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三尺的距离,两杯凉透的茶,一个不能问的问题和一个不能给的答案。
马车在忠远伯府门口停下。
林晚下车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青禾披着一件薄袄,缩在门洞里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
“姑娘回来了!”青禾跑过来,把灯笼举高,照了照林晚的脸,“姑娘脸色还好,奴婢以为王爷会为难姑娘呢。”
“没有。”林晚接过灯笼,拉着青禾往里走,“他只是让我喝了杯茶。”
“喝茶?”青禾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摄政王请姑娘喝茶?”
“嗯。碧螺春。”
青禾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摄政王请一个姑娘单独喝茶,这件事本身就比喝茶的内容重要一万倍。她大概已经开始在心里编排“王爷是不是看上我们家姑娘了”这种剧本了。
林晚没有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楚,解释清楚了也没有意义。她只是提着灯笼,走在青禾前面,穿过甬道,走过月亮门,回到西边的厢房。
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像一条白色的河流。她把灯笼挂在门框上,脱了鞋,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裙子掀起来,膝盖上两团青紫,像两只闭着的眼睛。旧的淤青还没有散,新的淤青又叠上来了,一层一层,像年轮。
她从床头的小罐子里挖了一些金创膏——就是萧衍送来的那箱药里的,没想到最后用在了他造成的伤上——涂在膝盖上,轻轻地揉。药膏凉丝丝的,渗进皮肤里,把疼痛压下去了一点。
涂完药,她把裙子放下来,躺到床上。
被子拉到下巴,身体蜷起来,像一只回到壳里的蜗牛。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到不需要点灯也能看清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桌上的白玉茶具,柜子上的胭脂红云锦,椅背上搭着的藕荷色衫子。
这些东西都不属于她。它们是萧衍的、是忠远伯府的、是这个朝代强加给“沈晚棠”的道具。真正的林晚,没有这些东西。真正的林晚只有记忆——十七年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藏在心底的记忆。
她闭上眼睛,开始描摹妈妈的脸。
眉毛。
眼睛。
酒窝。
耳朵后面那颗痣。
勾勒完最后一笔,她在心里问自己——今天比昨天模糊了吗?
没有。还是那么清晰。像是有人把妈妈的照片贴在了她的眼皮内侧,每一次闭眼都能看到。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有淡淡的草木香。她闻着这个味道,想起小时候妈妈也会用荞麦壳给她做枕头,说“荞麦壳枕头睡得香”。
睡得香。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香了。
但她会努力睡的。因为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膝盖上的淤青要揉散,左手的功能要继续恢复,下一次被传召的时候,她要表现得更好、更自然、更像一个“正常的沈晚棠”。
她不是沈晚棠。
但她要学会演沈晚棠。
演到回家那天。
林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墙壁上月光投下的树影。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墙上跳舞,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舞者。
她忽然想起了苏棠。苏棠跳舞很难看,每次学校文艺汇演都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因为她总是踩错节拍。但苏棠不在乎,她跳得很开心,开心到林晚每次看了都想笑。
“苏棠,”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你发的那个视频,我看到了。”
“你在里面说,林晚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
“我全都记得。”
月光慢慢地从床前移到了墙角,像是一个守夜的更夫完成了最后一趟巡逻,收工回家了。
房间暗了下来。
林晚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
睡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明天,她要去院子里晒一晒秋天的太阳。
不是因为她喜欢晒太阳。是因为妈妈说过,多晒太阳补钙。
她还要补钙。
她还要长骨头。
她还要活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