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林晚站在铜镜前,看着一个陌生的人。
不是“沈晚棠”。沈晚棠是忠远伯府那个怯懦的庶女,低着头走路,声音小得像蚊子,被打不吭声,被骂不还嘴。林晚不是。
但镜子里这个人,既不像沈晚棠,也不像林晚。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腰封束得很紧,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头发被梳成了这个朝代未婚女子的发式,两侧各垂下一缕,脑后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支银簪——不是真的银,是那种铜镀的东西,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像假的。
脸上扑了粉,盖住了颧骨上的青紫和左脸颊那道蜈蚣一样的痂。嘴唇点了胭脂,是一种极淡的粉色,像是桃花瓣碾碎了涂上去的。
皮肤下面是伤痕,胭脂下面是苦。
“三姑娘今儿个真好看。”青禾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裙摆上的褶皱。
林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她初中时候看的一本小说里的,具体情节记不清了,只有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她脑子里——
“他们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给祭品系上丝带。”
“走吧。”林晚说。
忠远伯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晚被青禾搀着走到前院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家人”。
忠远伯沈正源站在马车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正低头和管家说着什么。他没有看林晚。他甚至没有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嫡母周氏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微微偏着头,正在和两个女儿说话。
大姑娘沈婉宁,十六岁,嫡长女。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芍药。她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胜在皮肤白,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在阳光下几乎反光。
二姑娘沈婉柔,十五岁,嫡次女。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气质比姐姐温婉些,嘴角挂着一丝笑,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幅工笔画。
两个女孩都看了林晚一眼。
沈婉宁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轻视,有不屑,但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忌惮。
沈婉柔看了她两秒,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然后转过头去,挽住了姐姐的胳膊。
林晚没有在意她们的打量。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左手断了,但没有人问她怎么伤的,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人问她能不能坐马车、能不能应付宴席。
因为她不存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不存在,是社交意义上的不存在。在这个家庭里,庶出的女儿就是空气,是透明人,是花园里的一株草——你看得见它,但你不觉得它和你有什么关系。
“上车吧。”忠远伯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不是对林晚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然后他上了第一辆马车。
沈婉宁和沈婉柔上了第二辆。
林晚站在第三辆马车前,看着那辆最小最旧的马车,忽然笑了。
三辆车。父亲一辆,嫡女们一辆,庶女一辆。连马车都分三六九等,这个世界的秩序真是“井然有序”到了荒谬的程度。
青禾把她扶上马车,自己坐到车沿上。
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林晚的笑容消失了。
马车开始晃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晚用右手撑着车壁,尽量让左手不要颠到。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她透过那条缝隙看到了外面的街景。
街道很窄,两旁的店铺低矮陈旧,招牌上的字她只认识一半——繁体字她勉强能看,但有些是异体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卖包子的铺子门口排着队,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糖葫芦。
林晚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校门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五块钱一串。每次考试考好了,妈妈就会给她买一串。她喜欢山楂的,不喜欢草莓的,觉得草莓做糖葫芦是邪教。妈妈每次都笑她,说“你这孩子嘴真刁”。
“姑娘?”车外传来青禾的声音,“您还好吗?”
“没事。”林晚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还有多久到?”
“快了,过了这条街就是王府了。”
王府。
摄政王府。
林晚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开始过“情报”。
三天里,她从青禾嘴里撬出了尽可能多的信息:
萧衍,二十三岁,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异姓王。十五岁随父出征,十七岁父亲战死沙场,他接手兵权,十九岁平定西北叛乱,二十一岁被封摄政王,辅佐年仅八岁的皇帝。大梁朝堂上,他说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他没有正妃,府里只有几个侍妾。坊间传闻他不近女色,也有人说他好男风,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所有人都同意——他不是一个会被美色打动的人。
“他喜欢什么?”林晚当时问青禾。
青禾想了很久,说:“权力。”
马车停了。
林晚被青禾搀下来的时候,抬头看到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五间三启的门楼,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忠远伯府门前的那些大了一圈不止,像是拿整块石头凿出来的,连鬃毛的纹路都刻得分明。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华贵的,有朴素的,大大小小挤了一排。仆人们穿梭其间,搬着食盒、衣匣、各种林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一个穿着墨绿色袍子的管事迎上来,朝忠远伯行了个礼,然后目光扫过三个女孩子,在沈婉宁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林晚,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伯爷,诸位姑娘,里面请。”
林晚跟着队伍往里走。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甬道的尽头是一道垂花门,过了垂花门,视野豁然开朗。
花园。
不是忠远伯府那种小家碧玉式的花园,是真的园林。太湖石堆叠成山,一池碧水环绕其间,水上架着一座九曲桥,桥栏上雕着莲花纹。远处有一座水榭,四面挂着竹帘,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石榴花开了一树,红得像烧着了一样。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红色的雪。
林晚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她左手疼,步子一快就会牵动手臂,手臂一震动,骨头就像被人重新掰开一次。她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色很平静,平静到沈婉宁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水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晚扫了一眼,大概有七八个女眷,年纪从十四五到二十出头不等,穿着各色衣裳,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她们的言谈举止都很规矩,声音压得很低,笑起来用手帕掩着嘴,像是怕被人看到牙齿。
忠远伯被引到了男宾那边,三个女孩被领到了女眷席上。
沈婉宁和沈婉柔很快被几个相熟的小姐拉去说话,林晚被单独留在了一张小几旁边。没有人来找她说话,她也不认识任何人。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端成了一个姿势。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那个摄政王什么时候来?”
“男主预计于一盏茶后抵达。届时宿主需完成以下支线任务:在席间表现出‘强忍伤痛仍保持微笑’的状态,吸引男主的二次注意。任务奖励:悔恨值50点。失败惩罚:左手指尖截断三毫米。”
林晚端茶的手微微一抖。
截断三毫米。
不是三厘米,不是三寸,是三毫米。系统把惩罚精确到了毫米级别,像一台冷酷的手术刀。它不是要废了你的手,它只是要让你疼,让你怕,让你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如果我做到了呢?”林晚问,“这50点悔恨值能干嘛?”
“悔恨值累计10000点即可触发回归程序。10000点为一性次目标,无阶段性奖励。”
“所以这50点离10000点还差9950点?”
“是的。”
林晚把茶杯放下,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9950。
她做了一个简单的除法。如果每个任务平均奖励50点,她需要做199个任务。199次被马踩、被罚跪、被打、被羞辱,199次“强忍伤痛保持微笑”。
她忽然很想妈妈。
不是想妈妈做的菜,不是想妈妈的拥抱,是想妈妈的那句话。
“晚晚,你要是觉得疼,就说出来。不要忍着。”
她忍了三天了。
她不知道还要忍多久。
一个丫鬟匆匆走进水榭,在女眷席的主位旁附耳对一位年长妇人说了几句话。那位妇人立刻站了起来,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诸位,摄政王到了。”
水榭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安静,是那种你在森林里遇到猛兽时的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衣料的摩擦声都消失了。有几个小姐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把下巴微微收低,露出她们认为最温顺、最得体的弧度。
林晚没有动。她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右手放在膝盖上,茶已经彻底凉了。
脚步声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但有一种脚步声压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沉稳、缓慢、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竹帘被挑起。
萧衍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挂着一枚龙纹玉佩。头发束在冠里,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上一次林晚见他是被马踩倒的时候,仰视的角度,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不是“好看”,也不是“可怕”。是一种“这不属于我世界”的感觉。就像你在动物园里隔着玻璃看一只老虎——你知道它很美,你也知道它如果愿意,能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的女人都低下了头。
不是被要求的,是本能。像鸽子看到鹰的影子从天空掠过,不由自主地缩起翅膀。
林晚没有低头。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还没来得及。
在她的世界里,你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你对校长点头,对老师鞠躬,对长辈问好,但你不低头。低头是一种身体语言,它意味着屈服、认输、把命交出去。
她还没有学会在这个世界低头。
所以萧衍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
水榭里坐着几十个人,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片被风吹伏的麦田。只有一株麦子站着。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左手放在膝盖上,缠着布条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受伤的动物本能地把伤口藏起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害怕到没有表情,是一种很奇怪的、几乎可以说是平静的空白。
萧衍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然后在某个点停下来,又滑了回来。
他看了她两秒。
两秒。在水榭里所有低着头的女人中间,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和旁边的大人说起话来。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晚感觉到了。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那一刻,她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冷,是那种被天敌盯上时的本能反应——你的身体知道危险来了,比你的大脑快得多。
“任务进度更新:男主已注意到宿主。请宿主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至少完成一次‘因伤忍痛但仍保持得体微笑’的自然表现。当前进度:20%。”
自然表现。
这四个字让林晚想骂人。什么叫自然表现?她左手断着,疼得要死,还要“自然”地微笑?她又不是演员,她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普通女生,连学校的元旦晚会都没上过台。
但她不能拒绝。
她想到了那个“截断三毫米”。
“系统,”她在心里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请说。”
“如果有一天,我攒够了10000点回去了,你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将寻找下一任宿主。”
“然后呢?继续踩断下一个人的手?”
“系统不生产痛苦。系统只是剧情的执行者。”
“这话听着好耳熟,”林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我只是执行命令’,纽伦堡审判的时候那些纳粹也是这么说的。”
系统没有再回答。
水榭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女眷们开始小声交谈,男宾那边传来劝酒的声音。萧衍坐在主位上,有人敬酒他就举一下杯,没有人敬酒他就安静地喝茶,偶尔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
他似乎对这场宴席并不感兴趣。出席,只是因为他“应该”出席。
林晚一直在观察他。
不是因为她想观察他,是因为系统要求她“自然表现”,而表现的前提是知道目标在哪里。她需要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从哪个角度会看到自己,然后才能在那个瞬间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忍痛但仍得体”的微笑。
她觉得很荒谬。
这种荒谬感,在之前三天里已经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她被迫做一件自己不愿意做的事,都会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响起一个声音:“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的生活。我不应该在这里。”
但她确实在这里。
宴席进行到一半,丫鬟们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来,摆满了每一张小几。林晚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碗莲子羹、一碟蜜饯、一碟酥油鲍螺,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柴房里送来的伙食,有时候是冷掉的粥,有时候是半生不熟的糙米饭,配一碟咸得要命的酱菜。她的手断了,系统说“酌情下调任务强度”,但没有人给她增加伙食标准。
鸡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她拿起勺子。
右手。
左手动不了,她只能用右手舀汤。勺子很滑,她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连一个勺子都握不稳。
汤舀起来,送到嘴边,喝下去。
滚烫。
她呛了一下,碗里的汤洒了出来,溅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油渍。她放下碗,用帕子去擦裙子,动作太大,牵动了左手,一阵剧痛从手腕窜上来,像一条蛇咬住了她的骨头。
她没有叫出声。
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肉,等那阵疼痛过去。
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萧衍正在看她。
不是偶然扫过的那种看。是那种专门转过视线、放在你身上、像用放大镜聚光一样的那种看。
林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她不想有表情,是那阵疼痛还没有完全过去,她的面部肌肉处于一种短暂的麻痹状态——疼到一定程度,脸会僵住,像戴了一张面具。
她看着萧衍,萧衍看着她。
四目相对。
水榭里的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瞬间。一个坐在林晚斜对面的年轻妇人抬起眼睛,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萧衍,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那表情林晚读懂了。
“又来了一个。”
在这个世界里,被一个有权势的男人“多看两眼”,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是爱情,不是欣赏,是“猎物被标记了”。
林晚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开始喝汤。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
“任务进度更新:自然表现已完成。任务完成度100%。奖励悔恨值50点。当前悔恨值:250。”
“下一任务预告:七日后,摄政王府赏花宴。宿主需在赏花宴上‘因意外落水,被男主救起’。该事件将触发男主对宿主的第一次肢体接触,增加悔恨值500点。”
落水。
被救起。
肢体接触。
林晚放下勺子,鸡汤在嘴里变成了苦的。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视频。那是苏棠发给她的,是一个反套路短剧的解说,标题叫“穿越女拒绝一切套路”。视频里的女主穿越到古代,遇到各种“经典桥段”——落水被救、英雄救美、强取豪夺——她全部反着来,把男主气得跳脚。
当时她和苏棠窝在沙发上,笑到肚子疼。
“如果有一天你也穿越了,”苏棠说,“你一定要像她一样,千万别被套路了。”
林晚笑着说:“放心吧,我要是穿越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地方躺平,谁都别想套路我。”
现在她坐在这里,左手断着,胃里只有半碗鸡汤,脑子里装着一个下周三必须完成的“落水任务”。
她想笑。
她真的想笑。
不是那种苦笑,是那种——你发现生活对你的嘲弄已经超出了你能承受的极限,于是你的身体替你的大脑做出了反应,笑了出来。
她笑了。
一声很轻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忍不住了一样。
坐在她旁边的沈婉柔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吗”。
林晚没有解释。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很苦。
她以前不喝茶的。她喝奶茶,三分糖加椰果,冰的。
三分糖加椰果。冰的。
她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系统,”她在心里问,“你们有没有奶茶?”
“系统不具备饮品供应功能。”
“我问的不是你。我问的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奶茶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
“经检索,大梁没有奶茶。但有类似饮品:羊酪浮元,用羊奶发酵后加入蜂蜜和炒熟的糯米粉调制而成。宿主是否想尝试?”
“不用了。”林晚说,“我喝不惯羊奶。”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而且,不是奶茶。
奶茶不是“茶加奶”。奶茶是校门口那家叫“茶言茶语”的小店,是苏棠每次都要多加一份珍珠,是老板娘认识她们、每次都会多给一勺椰果,是夏天放学后两个人捧着冰奶茶走在梧桐树荫下的那些下午。
那种东西,这个世界上没有。
永远都不会有。
宴席在天黑之前散了。
林晚跟着沈婉宁和沈婉柔走出水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花园里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太湖石上,像给石头镀了一层铜。
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等一下。”
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刀切开了傍晚的空气。
所有人停住了。
林晚也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萧衍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明暗分明——高耸的眉骨,深陷的眼窝,薄而锋利的嘴唇。
他低下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个不重要的东西。
“沈晚棠。”林晚说。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抬眼,目光落在他的下巴上,既不卑微也不冒犯,像一面没有任何信息的白墙。
“沈晚棠。”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落在那缠着布条的手指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天的马,踩的是你?”
“是。”
“疼吗?”
林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疼吗。
三天了,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忠远伯没有,嫡母没有,沈婉宁沈婉柔没有,青禾也没有。青禾想问她,但不敢,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向一个庶女表达过度的关心,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现在问她的人,是那个纵马踩断她手的人。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但并不深。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深,是那种“你看不透我在想什么”的浅——因为他根本没有在想什么。你对他而言,连一个问题都算不上,他是一个习惯了问问题的人,而你的答案,他不会记住。
“疼。”林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