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空调呢?
六月底的天气,她应该躺在铺了凉席的床上,空调开二十六度,被子卷成一个窝。
妈妈每天早上会轻手轻脚推开门,把温度调高两度,再轻手轻脚出去。
但此刻压在她脸上的,不是枕头,是泥。
混着稻草屑和某种烧焦气味的泥,冰凉,潮湿,像是被什么人从水沟里铲起来,糊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叮——”
脑海里炸开一道光,不是手机闹钟那种温和的震动,是有人拿电击棒直接杵进太阳穴的那种。
林晚整个人猛地一缩,后脑勺撞上了身后的木板墙,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宿主已绑定虐文女主系统7038。
当前世界:架空大梁。宿主身份:忠远伯府庶三女,沈晚棠,年十六。”
“任务目标:按剧情完成核心虐心虐身情节,积累男主悔恨值至10000点,方可返回原世界。”
“当前悔恨值:0。”
林晚没听懂。
不,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看不懂的数学卷子——明明每个符号都认识,却怎么也无法拼出一个有意义的答案。
她想抬手揉眼睛,才发现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后。麻绳勒得很紧,皮肤底下的血管被挤压得发紫,手指末端已经开始失去知觉。
“我在哪?”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宿主所在位置:忠远伯府柴房。”
“我是谁?”
“宿主身份:沈晚棠,忠远伯府庶三女——”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像是上课被点到名回答错问题的那种焦急,“我问的是,我叫什么名字?”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原名:林晚。年龄:17周岁。原世界坐标:中华人民共和国,华东某市。高考状态:已完成最后一场英语科目考试,等待成绩中。”
英语考试。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林晚脑子里那扇被堵住的门。
她想起来了。
上午考英语,阅读理解有点难,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未来”。她写的是十年后的自己,写她和苏棠合租的房子,写阳台上要养一盆薄荷,写她要当一个能写出好故事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她合上笔盖,抬头看了一眼钟——还剩十五分钟。窗外的蝉叫得正凶,阳光把梧桐树叶照得透亮,一片叶子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然后白光一闪。
没有巨响,没有地震,没有小说里写的“天旋地转”。就是一瞬间,像有人按了关机键,整个世界灭了。再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这里了。
“我要回去。”林晚说。
“宿主完成10000悔恨值任务后方可返回。”
“我不做什么任务。”林晚开始挣绳子,粗糙的麻绳把她的手腕磨得生疼,她也顾不上,“你把我弄过来,你把我弄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宿主无法手动解除绑定。强制脱离将导致宿主意识永久消散。”
“你在威胁我?”
“系统在陈述事实。”
林晚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被说服了,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她没办法挂断它,没办法关机重启,没办法像拔充电器一样把它从脑子里拔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你发现有一只蜘蛛爬进了你的耳朵,你知道它在里面,但你够不到它,你只能等着它自己爬出来。可这只蜘蛛不会自己爬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在考试前做的那样,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她说,“你先告诉我,这个任务是什么。”
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句话。
“当前剧情节点:沈晚棠于花园中偶遇摄政王萧衍。萧衍的马受惊,踩踏沈晚棠左手,致其骨折。该事件将触发男主对沈晚棠的第一次关注,增加悔恨值200点。”
“他要踩我的手?”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是握笔的手,是敲键盘的手,是给妈妈按摩肩膀的手。
“是的。”
“我不去。”
“宿主若拒绝执行任务,将受到惩罚。”
“什么惩罚?”
“断食三日。”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对方在开玩笑、但对方其实没在开玩笑的那种笑。
“你在逗我?你让我被马踩,我不干,你就饿我三天?”她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着点考前放松时的随意,“你知道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骂你吗?我妈是老师,她最恨体罚学生这一套。你要是敢饿我,她能把你这个什么系统告到教育局去。”
系统没有回答。
下一秒,林晚的笑容凝固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她的右手开始,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从手腕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拧了一圈,又塞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声从喉咙里爆出来,那么尖锐,那么陌生,像是别人的声音。
她摔倒在泥地上,右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五指痉挛,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想哭,但疼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的、嘶哑的气音。
“停……停下……”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
疼痛瞬间消失。
像来时一样突然,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晚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她的右手还在发抖,但骨头已经恢复了原状。
“刚才是惩罚预告。”系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正式惩罚将持续三倍时长。宿主是否确认拒绝任务?”
林晚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
她想起了妈妈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初三那年,模考考砸了,抱着妈妈哭。妈妈说:“晚晚,这个世界上的苦有很多种,有些苦吃了会长大,有些苦不值得吃。你要学会分清楚。”
不值得吃的苦。
林晚慢慢撑起身体,坐在地上,把右手举到眼前。手心全是泥,指甲缝里还渗着血丝。
“我去。”她说。
柴房的门被踹开了。
两个粗壮的婆子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把她往外面拖。林晚的腿在地上拖着,磨破了裙摆,也磨破了膝盖上的皮。她没喊疼,因为系统说了,喊疼不算任务加分项。
“姑娘,今儿个摄政王来府上,你可别给府里丢人。”一个婆子一边拽她一边说。
林晚想说“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但她咬住了嘴唇。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进入一个剧本——一个她不知道结局、但她知道过程会很疼的剧本。
她被扔在了花园的月洞门后面。
花园很美,和柴房完全是两个世界。太湖石错落有致,一池碧水映着天光,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花瓣落在水面上,像碎掉的红绸。亭子里摆着瓜果点心,丫鬟们垂手立着,安静得像画里的人物。
如果没有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林晚会觉得这一幕有点像故宫后面的御花园——她高一时春游去过,拍了好多照片,妈妈给P了图,说“我闺女真好看”。
马来了。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林晚透过月洞门的缝隙看出去,先看到马——一匹纯黑的骏马,脖子上的鬃毛像缎子一样亮。然后她看到了马上的人。
萧衍。
摄政王。
虐文男主。
林晚脑子里闪过这些标签的时候,觉得荒谬极了。她一个刚高考完的普通女生,居然在给一个小说里的人物贴标签。而他不是小说里的人物,他是真实站在她面前的、活生生的人——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是。
他很年轻,比林晚想象中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一件玄色的袍子,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长得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帅——是那种让你想后退两步的、冷冰冰的好看。像博物馆里陈列的青铜剑,你知道它价值连城,但你绝不想被它指着。
萧衍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扫过花园,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落在忠远伯身上,微微颔首。忠远伯立刻躬下身子,脸上的笑容挤得像一朵菊花。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林晚没听清后面的话。因为系统在她脑子里倒计时了。
“三、二、一——宿主请注意,马匹将于五秒后受惊,请确保宿主位于马匹右前侧三米范围内。”
林晚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身后两个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堵住了月洞门。不是拉她,不是推她,只是堵在那里,像两堵墙。她的出路只有一条——往前,往花园里,往那匹马的脚下。
“你们——”
话音未落,那匹黑马突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没有人知道马为什么受惊。也许是因为草丛里窜出了一只猫,也许是风把什么气味吹了过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一件事——马朝着月洞门的方向冲过来了。
而月洞门那里,站着一个瘦弱的、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
林晚想跑。她真的想跑。
但她动不了。
不是因为系统的惩罚还没来——是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僵住了。就像站在马路中间看到车冲过来,大脑说“快躲”,腿说“不”。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面黑色的、巨大的、越来越近的马胸撞过来。
马没有撞到她。
马蹄踩到了她的左手。
时间在那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林晚看见那只马蹄落下来,铁掌的轮廓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把干枯的树枝。她感受到疼痛,但那疼痛来得比声音慢了一拍——先是麻木,然后是一阵钝痛,再然后才是那种排山倒海般的、要把整个人吞掉的剧痛。
她倒下去的时候,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
“任务完成。男主悔恨值+200。当前悔恨值:200。”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剧情。下一任务将在三日后发布。”
三日后。
林晚躺在花园的石板地上,左手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向外翻折着,血从撕裂的皮肤里涌出来,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泥浆。
没有人来扶她。
忠远伯在忙着向萧衍赔罪,说马受惊是下人照料不周,惊扰了王爷,万死难辞其咎。他没有看地上那个躺着的女孩。他不知道她是谁,或者他知道,但不重要。庶出的女儿罢了,在这个府里,和花园里的石榴树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装饰品,坏了可以再买。
萧衍低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没有波澜,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嫌弃。只是确认了一下“没有死人”,然后移开了视线。
“扶下去。”他说。
语气像在说“把垃圾扫走”。
两个婆子这才从月洞门后面出来,一左一右架起林晚。她们的动作麻利得让人心寒,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做。
林晚被拖着离开花园的时候,左手在地上拖着,血画出一条长长的线,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眼。
她没有哭。
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她没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我考了657分。”
“我考了657分。”
“我考了657分。”
她不是沈晚棠。她是林晚。她的准考证号是2411021015,她的考场在第三中学,她的座位是靠窗最后一排。她考了657分。她妈穿着红色旗袍在校门口等她。她爸拎着奶茶,左顾右盼,像一个走丢的孩子。
她考了657分。
她应该有鲜花、有拥抱、有录取通知书、有和苏棠一起租的房子里那只叫“年糕”的猫。
她不应该躺在这个连公元纪年都没有的破朝代里,左手断了,像一条被踩死的虫子一样被人拖着走。
柴房的门重新关上了。
林晚躺在稻草堆上,盯着头顶的横梁。蜘蛛在角落里结了一张网,网中央有一只飞蛾,已经被蛛丝缠得动不了了。它在等死。
林晚看着那只飞蛾,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
“妈,那个英语作文,我写了十年后的自己。”
“你猜怎么着?十年后的我,没有去找苏棠,没有去上大学,没有养那只叫年糕的猫。”
“十年后的我,躺在一个柴房里,手断了,等着一个破系统的下一个任务。”
她笑了一下。
“如果这算我的未来,那你当年为什么要生下我?”
房间里没有回答。只有那只飞蛾在蛛网上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系统的面板悬浮在她视野的左上角,像一块永远关不掉的通知栏。
「悔恨值:200 / 10000」
“一百点换一根骨头?”林晚喃喃地说,“那我还欠他们多少根?”
系统没有回答。
远处花园里传来丝竹之声,是忠远伯在设宴款待摄政王。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没有人听见柴房里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说妈妈。
谁都不会听见。
林晚闭上眼睛。黑暗里,她想再拼凑一次妈妈的脸。眉毛,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说话时喜欢歪着头。
可这一次,她发现那张脸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猛地睁开眼,用力地、拼命地在脑子里喊——
“妈!”
“爸!”
“苏棠!”
“你们能不能听见我?我在这里!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你们来找我好不好?求求你们来找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系统的面板静静地亮着,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酷的一只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们不用来找我了。”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我可能回不去了。”
那个“可能”两个字,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还不知道,这根稻草会在第几天被抽走。
但系统知道。
系统什么都算到了。
除了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