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模糊地记得自己喝了酒,说这酒一点都不辣,然后还说了什么,还想不起来了。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人坐在她旁边,她攥着他的手指说不要走。
“小叔呢?”沈珏揉了揉眼睛。
“在这里。”沈玦的声音从甲板另一头传来。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步伐和平时一样沉稳,衣服已经换过了——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他把其中一杯递给依依,说蜂蜜水在厨房,这杯是咖啡,先提神。
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拿铁,温度刚好,奶泡打得绵密。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和昨天那个是同一只,杯柄朝右,保持着那个她熟悉的角度。她怔了一下,抬头看沈玦。他正把另一杯咖啡递给沈珏,神情和往常一样冷淡而平静。
“小叔叔,昨晚是你照顾我们的?”
“嗯。”
“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沈玦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没有。你喝醉之后很安静。”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她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奶泡缓缓碎裂,“梦到我跟一个人说了很多话。”
“什么话?”
“不记得了。”她用拇指摩挲着杯沿,“好像是很重要的话。”
沈玦没有接话。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沈珏从旁边凑过来,把他的咖啡杯放在桌上,宣告了自己的新发现:“我昨晚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沈玦看了他一眼:“你从椅子上翻下去,在地上躺了很久,说你就眯一会儿。后来我把你搬上躺椅,你说不要动我的虾串。烤糊的那几串。”沈珏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完成了从震惊到否认到绝望的转变,他把脸埋进双手里:“依依你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依依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宿醉的头痛被笑声冲淡了几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在懊恼地捶桌子,一个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但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海风从船舷边拂过,吹得彩灯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很好。有咖啡,有海风,有阿福趴在柚子树下被带上船后传来的隐约叫声,有沈珏为了虾串发誓要戒酒却又在下一秒说“今晚再喝最后一顿”,有沈玦站在甲板边缘看海的背影,和新衬衫袖口上那对墨绿色珐琅袖扣。她愣了一下——是昨天她送的那对。他已经戴上了。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两颗袖扣在海风里安静地反射着幽微的光,像两个被小心保守的秘密。
早餐是Jean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宿醉特供。法式洋葱汤配烤得焦脆的格鲁耶尔芝士,汤里的牛肉高汤熬了好几个小时,油脂被仔细撇去,只留下清亮而醇厚的汤底。Jean说这是沈先生昨晚吩咐的,说今天早上可能有人需要喝汤暖胃。他在厨房里一边搅着锅一边用法语抱怨这船上的人怎么喝起酒来都不要命,眼睛却笑眯眯地透过传菜口看着甲板上那个头发乱糟糟、正在用汤勺小心翼翼往嘴里送汤的女孩。
依依喝了两碗。沈珏喝了三碗。喝完之后他终于恢复成了一个人,拍着肚子说Jean以后你要是被小叔辞退了一定要来我们家做饭。Jean挑着眉毛说沈先生给我的薪水应该比你付得高。沈珏说那可不一定,依依在旁边举手说我可以给你养老。Jean终于笑了,用法语说那我就指望你了,然后收走空碗时顺手又给依依多添了半勺汤。沈玦没有喝汤。他坐在餐桌另一端,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英文报纸,看起来和往常任何一个清晨没有区别。但沈珏注意到,小叔今天把报纸拿反了。他没有说。他只是低头喝汤,嘴角翘起来了一点。
上午,沈珏和依依窝在船尾的遮阳甲板上。沈珏靠着沙发扶手,把脚搁在依依腿上,她在给他涂防晒霜。她挤了一大坨在掌心,搓匀之后往他脸上拍,把他整张脸揉得跟面团一样。沈珏闭着眼由她揉,嘴角翘着,被揉得哼哼唧唧。另一侧的甲板上,沈玦正靠在船舷边打电话。卫星电话信号不太稳定,他的声音时断时续,但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而果断。依依远远听见零星几句——“收购方案B……否决,重新做尽调。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低头继续给沈珏搓脸,心里想,他在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杀伐决断,寸步不让。而在她面前,他只是那个跟着他们逛古镇、吃烤鸭、给她的汤盘上写巧克力字的小叔叔。她知道这两种面目都是他真实的侧面。就像冰山有八分之七藏在海水之下,她看到的也许是那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经足够让她觉得沉甸甸的。而她更不敢去想的,是那隐藏在海水深处的沉默,究竟积蓄了多少未曾被人听见的回响。
下午,船驶离了塔希提的环礁湖。依依站在船尾,看着那片绿松石色的海水渐渐远去,变成了深蓝,又变成墨蓝。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她用手拢住,转头对沈珏说,塔希提再好看,也是要走的。沈珏摘掉她头发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粒奶油——大概是Jean又在厨房里塞给她什么东西吃——说那也要看跟谁一起走。
沈玦站在驾驶舱里,隔着玻璃看着她的背影。他想,昨夜她在梦里是跟别人一起走的,一个她攥着手指说不许走的别人。但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不敢问,也舍不得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而答案不是他自己。他只是站在玻璃后面,用目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层薄薄的、不会被她察觉的影子。
临近傍晚,沈珏和依依窝在船尾的遮阳甲板上打盹。沈玦独自回到书房,在电脑前处理完所有未读邮件——关于纽约并购案的最新进展、上海分公司的季度财报、一封来自前妻的邮件。他盯着那封邮件的标题——《关于你上次问我的事》——很久没有点开。然后他将光标移向收件箱深处另一封已读邮件,标题是“深瞳科技顾深近况”。附件里是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报告。照片上,顾深在某个科技峰会上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西装笔挺,眼神冰冷。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些。那份报告上的最后一行字写着:“顾深拒绝了所有相亲安排,包括其姐顾瑶介绍的三次见面。其办公桌上仍摆放着两只咖啡杯,一浅灰一墨绿。”1
好香好治愈的感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