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两个男人坐在船舷边，面前摆着一排Jean临走前调好的鸡尾酒。沈珏喝莫吉托，沈玦喝威士忌。沈珏已经有点上脸了，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手势也大了很多。他在跟沈玦讲自己大学时的事——那时候他刚接手家族下面一个小公司，什么都不懂，被合伙人骗了一大笔钱，气得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沈玦端着威士忌杯，语气波澜不惊地接口道：“那个姓刘的后来不是被行业封杀了吗，他还有脸回来找沈家借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让人封的。”

沈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说小叔你这人怎么这样，帮了忙也不说。沈玦喝了一口酒，说那不是帮你，是他太蠢——骗人之前连对方背景都不查，这种人不配在市场上混。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依依注意到他看了一眼沈珏，眼神里有某种极其克制的、不仔细观察就会错过的东西。依依在心里翻译了一下他真正的意思：谁欺负我侄子，我就让他从行业里消失。

后来沈珏又说起了自己的感情史。他说自己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是商学院的同学，长得漂亮，家世也般配，两个人处了大半年。结果有一天她翻他手机，看到他给依依发的消息——那时候他们才刚认识不久，他的聊天框里全是“今天去古镇吗”“陶壶你喜欢青釉还是白釉”“豆浆加不加糖”。她当场就炸了，说他对一个普通朋友比对自己女朋友还上心。他说本来就是普通朋友，她不信。后来就分手了。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低下来，莫吉托在他手里晃了晃，杯沿的盐粒掉在桌上。

“那时候你根本还没答应我什么。”他转过头看着依依，“但我就觉得，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能骗自己。”

依依没有说话。她把阿福放在躺椅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沈玦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压住了所有不该说出的话。

后来沈珏喝多了。他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说小叔我跟你讲——她做的红烧排骨真的好吃，比Jean做的都好吃。说完就睡着了。依依把他架起来送回房间。甲板上只剩下沈玦一个人。他面前的威士忌杯空了，沈珏的莫吉托还剩半杯，冰块已经融化，在玻璃杯里汪成一摊浅绿色的水。

依依从船舱里走出来，把一条薄毯搭在沈珏刚才坐的椅子上。“他睡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被海风吹得微凉的手臂。

“他酒量还是这么差。”沈玦说。

“你酒量好？”

“比他好一点。”2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抿了一口。两个人安静地坐了片刻，海浪拍打着远处的礁石，声音轻柔而规律，像某种古老而有节律的呼吸。她忽然开口：“小叔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沈玦的酒杯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端到嘴边。“我结过婚。”

“那不算。结婚和谈恋爱是两回事。”她的语气很笃定。他没有反驳。

“我前妻也说过这句话。”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说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我以为提供资源就是喜欢，以为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就是关心。她说法语里有个词叫‘amoureux’，意思是陷入爱情的人，词根是‘在爱里死去’。她说我从来没死过。我当时觉得她在说疯话。”他顿了顿，“后来离婚那年我一个人去冰岛，站在黑沙滩上看着海，忽然想——也许她是对的。我从来没为任何人死过。也从来没为任何人生过。”

他没有说出下一句，但依依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个未尽之意——现在有了。不是为她死，是为她活。活着看她笑，看她包烤鸭，看她把烤糊的鱼递给自己，然后在梦里幻想这一切不只是梦。

海风忽然停了。环礁湖的水面变得极其平静，星星倒映在上面，像一片碎掉的水晶。依依把杯子里最后一小口酒喝完，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沈玦忽然开口叫住她。

“依依。如果——”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了。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削瘦而英俊，嘴唇微张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一瞬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董事会上口若悬河的沈玦，不像那个让整个沈家都敬畏三分的商业巨头，更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缘、明明知道不该再往前迈一步，却已经被风吹得摇晃的人。

“小叔叔？”她偏了偏头。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没什么。早点休息。”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侧船舱走去，步伐还是和从前一样沉稳。他知道那个问题永远不能问出口。因为她是沈珏的女朋友，而他是沈珏的小叔。因为他比沈珏大，因为他有太多不能越过的界限。更因为，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可以朝夕相处的身份——小叔叔。如果捅破这层纸，他连偷看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刻的沈玦还不知道，远在万里之外那座熟悉的城市里，另一只猫正趴在阳台上，沐浴着他从未见过的落日余晖。阿福被接走之前，周承泽曾经对着阳台上的藤椅发过愁：这猫换毛季掉毛太厉害，阳光又晒得狠，藤垫上的猫毛刮都刮不干净。他翻遍了购物APP，最后下单了一条号称“粘毛神器”的微纤维毯。快递拆开那天，他对着包装袋上的品牌名愣了一下——赫然印着“深瞳科技 智能家居线”几个字。他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深，配文：你产品线都扩展到宠物用品了？对面没有回复，周承泽也没再追问。但他知道，有些事不必明说。就像阿福从一只流浪猫变成依依的孩子，又从依依的孩子变成顾深遥控喂食器里那只每天被定量投喂的猫，它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知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