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他站起来，从行李箱的内层拿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是一张糖纸，粉色底，白色条纹，和她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在庄园的最后一天早上，他在花房外面的草丛里捡到一张她掉落的糖纸。他把它捡起来，带回房间，叠成一只纸鹤。但他没有给她。此刻他把那只纸鹤放在桌面上，看着它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我希望你永远只把我当成沈珏的小叔叔，一个偶尔跟着你们旅行的、不太会笑的、给你写欢迎卡和巧克力字的长辈。但我知道这不可能。因为我已经越界了。不是行动——是心。”

他写完之后把便签折起来，放在纸鹤下面。他没有打算给任何人看。

同一天，沈家早前帮沈玦查过依依资料的下属，又给他发来一份文件。文件是加密的，标题只有几个字：深瞳科技 顾深 近况。

沈玦打开文件。里面没有商业机密，没有财务数据，只有几张照片和一段简短的报告。照片上，顾深穿着深灰色西装，从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像刀锋一样锐利。另一张是他站在发布会台上，LED屏上显示着深瞳科技的最新估值。最后一张让沈玦的目光停留了很久——顾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两只咖啡杯。一只浅灰，一只墨绿。他低着头，没有看镜头。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到墨绿色杯子的杯柄朝右，和灰色那只保持着均匀的间距。杯架上所有杯子的杯柄都朝右。这是一个人长久等待另一个人时才会保留的习惯。

他把文件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海面在船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这个叫顾深的年轻人比他小十多岁，白手起家，身家几十亿，正站在事业的巅峰，却也正在深夜里一遍遍抚摸着两只无人共饮的咖啡杯。他从来没见过他，但他理解他。因为他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安静地、无望地，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第四十一章 烤鸭

他们在莫皮提岛上待了三天，回到邮轮上又继续往南航行。沈玦说下一站是塔希提，那里有全世界最美的环礁湖。依依在航海图上看到塔希提的标记时，用指尖沿着航线描了一遍，说这名字真好听，像某种花的发音。沈珏说栀子花在法语里叫gardénia，塔希提的栀子花最出名。她说那我要买一盆回去送给阿福——不对，阿福会把它啃了，还是送给奶奶好了。

船停靠在塔希提的那天，下着小雨。南太平洋的雨不像城市的雨那样黏糊糊的，而是温热的、干净的，像是被海水洗过一遍才落下来。依依打着伞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火山和环礁湖里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蓝——不是天蓝，不是碧蓝，是某种介于绿松石和薄荷之间的颜色，浓烈得像油画颜料。

“今天去帕皮提市场。”沈珏从后面走上来，拿过她手里的伞，顺手把她被雨打湿的发梢拨到耳后，“上次你不是说想买一些当地的那种布吗。”

“你还记得？”

“你每件事我都记得。”

帕皮提市场是塔希提最大的市集，铁皮屋顶下挤满了摊位，卖水果的、卖鲜花的、卖草编工艺品的、卖黑珍珠的，吆喝声和花香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浓汤。依依在市场里转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蹲下来摸草编包，一会儿拿起黑珍珠对着光看光泽。她说这珍珠真好看，看到价格又默默放下。沈珏说喜欢就买，她说不是所有好看的都要拥有，看看就够了。沈玦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她说的不是珍珠。

逛到中午，三个人都有些饿了。沈珏提议去市场附近的一家法餐厅，依依却站在街角不动了。她仰着头，鼻子微微皱起，像一只闻到猫罐头的猫。

“你们闻到没有？烤鸭的味道。”

沈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香，混着油脂和香料的味道，在热带的花香里格外突兀。沈玦说这里是南太平洋，哪来的烤鸭。依依已经顺着香味往巷子里走了。

巷子很深，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三角梅，红色和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走到巷子尽头，居然真的有一家中餐馆。店面很小，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用中文写着“老陈家”，下面一行法文小字，字体已经很模糊了。门口支着一个老式的吊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用长竿从炉子里挑出一只刚烤好的鸭子。鸭皮金红油亮，油脂滴在炭火上，嗤嗤地冒着青烟。

依依站在吊炉前，深吸一口气，满脸都是陶醉。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两个男人，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说就吃这个。沈珏看了一眼小店的塑料桌椅和墙上贴着的泛黄菜单，又看了一眼依依那副馋样，笑了。他说你这个人在米其林餐厅里客气得要命，跑到路边摊倒是不客气了。她说谁在米其林餐厅里客气了，然后已经迈步走进店里了。

老陈是潮汕人，来塔希提三十多年了，说一口带着潮汕口音的普通话，语速很快，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他一边片鸭子一边说姑娘你是中国人吧，这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中国游客，今天早上喜鹊一直在叫我就知道要有好事。依依趴在小窗口看他片鸭，看得目不转睛，说师傅你刀工真好，这鸭皮薄得透光。老陈被她夸得眉开眼笑，往她嘴里塞了一片刚片下来的鸭皮，说尝尝，这只鸭子是今早现杀的。

沈玦站在门口，看着依依嘴里塞着鸭皮、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样子，忽然想起前妻每次去米其林餐厅都要先拍半小时照片。他走进店里，在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腿有点不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西装袖口蹭到了桌角沾了一点油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鸭子片好了。老陈端上来两盘带皮的鸭肉，一屉荷叶饼，一碟甜面酱，还有切成细丝的黄瓜和大葱。饼薄得透光，每一张都圆得精准。依依看到这熟悉的配置，眼睛一下子亮得不行，转头朝老陈喊了一嗓子，说师傅你这饼是自己擀的吧，比外面卖的还薄。老陈被夸得嘴都合不拢，又给她多上了一碟酱萝卜，说送的送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