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依依睁开眼，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不后悔。”

然后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睡过去。

第十二章 暗礁

1

周五下午两点，顾深和依依一起去了林知意导师的实验室。

实验室在大学城另一头的研究生院大楼里，十二楼，占据了小半层。走廊里飘着新装修的甲醛味和空调冷凝水的潮气，墙上的展板贴着最近发表的论文摘要和课题组聚餐的照片。依依一路走一路看，把这些信息默默存进脑子里——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但越陌生越需要观察。

林知意在电梯口等他们。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里面是浅绿色的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咖啡厅里更干练、更自在。这是她的主场。

“学长，学姐。”她冲两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依依身上停了一下，“导师在办公室，他今天正好有空，说想见见你们。”

“走吧。”顾深说。

导师姓孟，五十出头，头顶微秃，戴着一副厚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他坐在一张堆满论文和外卖咖啡杯的办公桌后面，看到顾深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顾深？小林的邮件我看过了。”孟教授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深和依依坐下，林知意站在孟教授旁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你那篇关于异步IO优化的论文我看过。”孟教授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论文，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思路不错，但有几个地方太粗糙。你这个线程池调度策略只考虑了IO密集型场景，如果是混合型负载呢？”

“混合型负载需要用自适应调度，根据任务类型动态切换线程和协程。”顾深说，“我当时想过，但论文的篇幅限制，没展开写。”

“那你现在有想法吗？”

“有。”顾深打开手机，翻出一份笔记递给孟教授看，“我暑假在做一个文本分析工具，其中一部分模块涉及混合负载。我写了一个自适应的调度框架，还在测试阶段。”

孟教授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分钟，然后放下手机。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认可——不是热情的认可，而是一个老派学者能给出的最高评价：“有点意思。”

林知意在旁边站着，目光在孟教授和顾深之间来回移动。她看起来很高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依依没有预料到的事。

“孟老师，”林知意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一个界面，“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NLP项目，顾学长也在做类似的方向。要不让他也加入？他刚才说的自适应调度框架可以直接用到项目里。”

孟教授扬了扬眉毛，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林知意：“你的项目，你自己找人。我不管这些。”

“那就定了。”林知意转向顾深，笑容明亮而自然，“学长，正式邀请你。项目经费有导师的横向课题支撑，不会让你白干的。”

依依在心里重新评估了林知意。这不是一个暗恋学长的羞涩少女。这是一个懂得利用导师背书、项目经费和正式邀请来制造长期接触机会的聪明女人。她的每一步都披着“学术合作”的外衣，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层层加码——专业对口、资源到位、导师在场。

“我考虑一下。”顾深说，“手头的工具还没做完。”

“没问题。”林知意说，“你可以先看看项目方案，有兴趣再聊。”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项目方案递给他。顾深接过去翻了几页，表情从客气变成了专注。

“这个数据集是你自己爬的？”他指着其中一页问。

“嗯。大概两百万条，清洗了三轮。有些噪声还是挺难处理的，我试了几种去噪算法，效果不太理想。”林知意说到技术问题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刚才更鲜活、更投入。

“你可以试试用对抗生成的方式去做数据清洗。”顾深说，“我之前在GitHub上看到一个开源项目——”

“是那个GAN-Cleaner？我看过。但是它对中文的支持不太行。”

“可以改。底层的生成器部分换成中文预训练模型就行。”

“你改过吗？”

“没改过这个，但我改过类似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语速越来越快。孟教授在旁边翻着论文，偶尔插一句嘴，像是在看两个学生打乒乓球。

依依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姿态很放松，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她在扮演一个随行的陪伴者，不给任何人压力，也不暴露任何情绪。

但她的脑海里在记录每一个细节。

林知意在这场对话里展现出来的专业水平，比上次咖啡厅更高。她不只是会提问，她能接住顾深的每一个技术建议并给出反馈。她有自己在做的项目，有自己的数据集，有和导师合作的经验。这些是她无法复制的东西——她不可能在一个暑假里学会编程学到能和顾深讨论对抗生成网络的程度。

但她也不需要。

因为顾深在讨论最热烈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他把那份项目方案递给依依。

“你看看。”他说。

林知意的目光在项目方案被传递的过程中跟着它移动，然后落在依依手上。

依依翻了几页。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顾深为什么给她看——他在让她参与进来。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也是这个对话的一部分。

“看起来挺厉害的。”依依把方案还给顾深，笑了笑，“不过对我来说有点超纲。”

“你不是说最近在学NLP基础吗？”顾深说，“这个项目的文本分类部分其实很适合练手。”

林知意听着这段对话，嘴角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但她握着电容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她邀请的是顾深。但顾深在试图把依依也拉进来。

“学姐也在学NLP？”林知意问，语气友好。

“刚入门。让他教的。”依依朝顾深扬了扬下巴。

“学长确实教得好。”林知意说，然后转向孟教授，“孟老师，今天不早了，我带学长学姐去看看实验室？”

“去吧。”孟教授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实验室在外面走廊的尽头，刷卡进入。里面是标准的科研实验室配置——几排工位，几台高性能服务器，墙上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流程图，空气里弥漫着机器散热的风扇声和淡淡的焊锡味。几个研究生坐在工位上，有的在写代码，有的在看论文。

“这是我的工位。”林知意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桌上放着两个显示器、一把机械键盘和一盆很小的多肉植物，“暑假我基本天天在这里。所以你们如果想过来，随时可以。”

“你暑假不回家？”依依问。

“家就在本市。”林知意说 依依睁开眼，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不后悔。”

然后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睡过去。

第十二章 暗礁

1

周五下午两点，顾深和依依一起去了林知意导师的实验室。

实验室在大学城另一头的研究生院大楼里，十二楼，占据了小半层。走廊里飘着新装修的甲醛味和空调冷凝水的潮气，墙上的展板贴着最近发表的论文摘要和课题组聚餐的照片。依依一路走一路看，把这些信息默默存进脑子里——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但越陌生越需要观察。

林知意在电梯口等他们。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里面是浅绿色的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咖啡厅里更干练、更自在。这是她的主场。

“学长，学姐。”她冲两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依依身上停了一下，“导师在办公室，他今天正好有空，说想见见你们。”

“走吧。”顾深说。

导师姓孟，五十出头，头顶微秃，戴着一副厚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他坐在一张堆满论文和外卖咖啡杯的办公桌后面，看到顾深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顾深？小林的邮件我看过了。”孟教授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深和依依坐下，林知意站在孟教授旁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你那篇关于异步IO优化的论文我看过。”孟教授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论文，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思路不错，但有几个地方太粗糙。你这个线程池调度策略只考虑了IO密集型场景，如果是混合型负载呢？”

“混合型负载需要用自适应调度，根据任务类型动态切换线程和协程。”顾深说，“我当时想过，但论文的篇幅限制，没展开写。”

“那你现在有想法吗？”

“有。”顾深打开手机，翻出一份笔记递给孟教授看，“我暑假在做一个文本分析工具，其中一部分模块涉及混合负载。我写了一个自适应的调度框架，还在测试阶段。”

孟教授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分钟，然后放下手机。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认可——不是热情的认可，而是一个老派学者能给出的最高评价：“有点意思。”

林知意在旁边站着，目光在孟教授和顾深之间来回移动。她看起来很高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依依没有预料到的事。

“孟老师，”林知意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一个界面，“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NLP项目，顾学长也在做类似的方向。要不让他也加入？他刚才说的自适应调度框架可以直接用到项目里。”

孟教授扬了扬眉毛，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林知意：“你的项目，你自己找人。我不管这些。”

“那就定了。”林知意转向顾深，笑容明亮而自然，“学长，正式邀请你。项目经费有导师的横向课题支撑，不会让你白干的。”

依依在心里重新评估了林知意。这不是一个暗恋学长的羞涩少女。这是一个懂得利用导师背书、项目经费和正式邀请来制造长期接触机会的聪明女人。她的每一步都披着“学术合作”的外衣，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层层加码——专业对口、资源到位、导师在场。

“我考虑一下。”顾深说，“手头的工具还没做完。”

“没问题。”林知意说，“你可以先看看项目方案，有兴趣再聊。”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项目方案递给他。顾深接过去翻了几页，表情从客气变成了专注。

“这个数据集是你自己爬的？”他指着其中一页问。

“嗯。大概两百万条，清洗了三轮。有些噪声还是挺难处理的，我试了几种去噪算法，效果不太理想。”林知意说到技术问题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刚才更鲜活、更投入。

“你可以试试用对抗生成的方式去做数据清洗。”顾深说，“我之前在GitHub上看到一个开源项目——”

“是那个GAN-Cleaner？我看过。但是它对中文的支持不太行。”

“可以改。底层的生成器部分换成中文预训练模型就行。”

“你改过吗？”

“没改过这个，但我改过类似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语速越来越快。孟教授在旁边翻着论文，偶尔插一句嘴，像是在看两个学生打乒乓球。

依依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姿态很放松，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她在扮演一个随行的陪伴者，不给任何人压力，也不暴露任何情绪。

但她的脑海里在记录每一个细节。

林知意在这场对话里展现出来的专业水平，比上次咖啡厅更高。她不只是会提问，她能接住顾深的每一个技术建议并给出反馈。她有自己在做的项目，有自己的数据集，有和导师合作的经验。这些是她无法复制的东西——她不可能在一个暑假里学会编程学到能和顾深讨论对抗生成网络的程度。

但她也不需要。

因为顾深在讨论最热烈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他把那份项目方案递给依依。

“你看看。”他说。

林知意的目光在项目方案被传递的过程中跟着它移动，然后落在依依手上。

依依翻了几页。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顾深为什么给她看——他在让她参与进来。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也是这个对话的一部分。

“看起来挺厉害的。”依依把方案还给顾深，笑了笑，“不过对我来说有点超纲。”

“你不是说最近在学NLP基础吗？”顾深说，“这个项目的文本分类部分其实很适合练手。”

林知意听着这段对话，嘴角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但她握着电容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她邀请的是顾深。但顾深在试图把依依也拉进来。

“学姐也在学NLP？”林知意问，语气友好。

“刚入门。让他教的。”依依朝顾深扬了扬下巴。

“学长确实教得好。”林知意说，然后转向孟教授，“孟老师，今天不早了，我带学长学姐去看看实验室？”

“去吧。”孟教授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实验室在外面走廊的尽头，刷卡进入。里面是标准的科研实验室配置——几排工位，几台高性能服务器，墙上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流程图，空气里弥漫着机器散热的风扇声和淡淡的焊锡味。几个研究生坐在工位上，有的在写代码，有的在看论文。

“这是我的工位。”林知意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桌上放着两个显示器、一把机械键盘和一盆很小的多肉植物，“暑假我基本天天在这里。所以你们如果想过来，随时可以。”

“你暑假不回家？”依依问。

“家就在本市。”林知意说，“而且这边项目多，回去也没什么事。”

“挺拼的。”

“不算拼。”林知意笑了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会觉得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顾深。

顾深正在看白板上的公式，没有注意到这个目光。但依依注意到了。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对林知意的描写——“温柔善良，但不软弱；聪明但不世故”。现在看来，这个角色比她预想的要丰富得多。林知意确实温柔，她说话的方式、笑容的弧度、对导师的礼貌，都符合温柔的标准。但她绝不软弱，也不简单。她能在学术上跟上顾深，能在导师面前不卑不亢地推荐人，能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专业和体面，同时不动声色地传递好感。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走出实验室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七月底的傍晚，空气里残留着白天的热浪，蝉鸣声从路边的梧桐树上传下来，一浪接一浪。

顾深撑开遮阳伞，举在两个人头顶。依依接过他手里的项目方案，又翻了几页。

“你觉得怎么样？”顾深问。

“什么怎么样？项目还是人？”

“都。”

“项目看起来很靠谱。经费到位，数据到位，导师背书。”依依合上方案，“人也很靠谱。专业能力强，说话得体，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她确实挺厉害的。”顾深说，语气客观，“本科大一就能独立爬两百万条数据做清洗，这个水平在同年级里很少见。”

“那你打算加入吗？”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撑着伞走过一段树影斑驳的路，空气里的蝉鸣声填满了沉默。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就不去。”他说。

依依停下来，转过身看他。路边的梧桐树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是客气，也不像是试探。他是真的在等她做决定。

“顾深，”依依说，“这是你的事。你的学术，你的项目，你的未来。我不替你做决定。”

“但你在我未来里。”

这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地传进了依依耳朵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套路，只有二十二岁的男孩在认真地说一句他认为理所当然的话。

依依伸出手，把他歪了一点的眼镜扶正。

“那就去。”她说，“把项目做好。你天生就该做这个。”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2

晚上回到家，顾瑶正在客厅拆快递。她最近迷上了网购，每隔几天就有新包裹。今天拆出来的是一个香薰机，白色的，椭圆形的，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鹅卵石。

“你们俩又去哪了？”顾瑶一边研究香薰机的说明书一边问。

“去了他一个学妹的实验室。”依依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那个林知意，上次跟你提过的。她导师想见顾深。”

“见导师？”顾瑶抬起头，“这是要干什么？提前录取？”

“不是。学术合作。”顾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

“什么学术合作要见导师？”顾瑶放下说明书，表情认真了起来，“你不是才大二吗？这么早跟导师做项目？”

“大二不早了。”顾深说。

“你弟在教授眼里是香饽饽。”依依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人家导师看了他的论文，主动要见他。这种机会挺难得的。”

顾瑶皱了皱眉。她没有继续追问，但依依注意到她把香薰机的说明书攥紧了一点。那天晚上，顾瑶在饭桌上比平时沉默。她吃完就回房间了，说累了想早点睡。顾深收拾碗筷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依依注意到了。顾瑶不是累了，她在担心什么。

晚上十一点，依依洗漱完回房间，路过顾瑶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不是哭声，不是说话声，是那种手指烦躁地划手机屏幕的声音。

依依在门口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敲门。

现在还不到时候。

3

周六早上，顾瑶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接的，依依在厨房切水果，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嗯”、“是”、“好”、“知道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同事确认工作安排。

挂了电话之后，顾瑶走进厨房。

“周彦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依依手里的水果刀在芒果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刀刃划过果肉，碰到果核，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他打给你干什么？”

“说你最近不理他，想知道你在忙什么。”顾瑶靠在冰箱上，双手抱臂，“你怎么没告诉我他调到这边来了？”

“忘了。”依依把芒果块拨进玻璃碗里，“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对你来说没什么，对他来说显然有。”顾瑶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说他在找房子，想跟你住一个小区。依依，这个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依依冲洗了一下刀刃，放在一旁。她擦干手，转过身面对顾瑶。

“他是有点问题。”她说，“我上次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不会再和他在一起。他不接受是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