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更像是一株缠绕着磐石的藤蔓,哪怕这磐石冰冷、粗糙、压得她喘不过气,却是她在这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依靠”。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是那个每日来扔脏衣服的老妈子。
郑旦猛地回过神,像是害怕被人窥见枕边的“珍宝”,下意识地将橘子和石榴往被子深处藏了藏。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默默地起身,穿上那身粗布衣裙。
当那堆散发着污浊气味的脏衣服被扔进来时,她平静地蹲下身,开始分拣。
动作依旧机械,眼神却不再全然空洞。
那被藏在被子下的、微小的“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改变不了水的污浊,却终究,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扭曲的波纹。
她知道锁还在门外。
她知道日子依旧灰暗。
她知道身体依旧疼痛。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那锁,而是开始学着,与这锁链,以及锁链那端那个模糊而复杂的“夫君”,共生。
这,是何其可悲,又何其坚韧的,求生本能。
衣服终于洗完了。
一双原本纤纤如玉的手,此刻指节红肿,皮肤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边缘甚至磨出了细微的毛刺,残留着劣质皂角和污渍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郑旦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将最后一件湿漉漉的粗布衣物拧干,搭在屋内那根唯一的、斑驳的竹竿上。
做完这一切,她习惯性地走到门口,安静地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碗碟放在地上的轻微“磕碰”声,比扔衣服时要稍微“客气”那么一点点,但依旧是放下即走,没有丝毫停留。
她默默地推开那扇只能向内打开一条缝隙的小木板。
那是专门递送饭食的、比扔衣服的窗口更小一些的开口。
地上,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碟。
碗里是照得见人影的、稀薄的粟米粥,几根看不出原色的咸菜蜷缩在碟子边缘。
这就是她一天的饭食。
以往,她只是机械地拿进来,如同完成一项任务般麻木地吞咽下去,维持着身体最基本的运转,味同嚼蜡。
但是今天,她的动作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回床榻的方向,虽然隔着距离,但她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枚金灿灿的橘子和红艳艳的石榴,正藏在被褥之下,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那是……
“夫君”给的呢。
这个念头,让眼前这碗清粥小菜,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甚至,在她被扭曲的认知里,这贫寒的饭食,与那两颗珍贵的水果,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逻辑自洽的印证。
看,家境果然艰难,他弄来那两颗果子,定是极不容易的。
他把自己能拿到的最好的东西,给了她。
一种混合着酸楚和一丝病态满足感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她端起碗碟,走回屋内那张唯一的、布满油污的小木桌旁坐下。
她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将那个橘子和石榴拿了出来,郑重地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仿佛它们是两道最珍贵的主菜。
然后,她才端起那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