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废土上的血色摇篮曲

士兵叫老猫。

这个名字很讽刺，因为他一点也不像猫，倒像是一条被生活抽断了脊梁的野狗。他的左腿在三年前的轰炸中断过，虽然接好了，但一到雨天就钻心地疼。此刻，这条腿正因为恐惧和剧痛而瑟瑟发抖。

他开着一辆改装过的、冒着黑烟的六轮装甲车，在废墟间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车斗里，苏清澜坐在弹药箱上，一言不发。

雨水顺着车顶的帆布缝隙滴落，打在她冰冷的脸上，她却毫无知觉。她的手心里，一直紧紧攥着那只坏掉的怀表。

“那个……姑奶奶。”老猫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咽了口唾沫，“禁区真的不能去。‘收割者’不是人，那是机器……不，连机器都不如，它们是……是肉做的坦克。”

苏清澜没理他，只是淡淡地问：“还有多远？”

“按照这个速度……还得三个小时。”老猫叹了口气，“而且我们不一定能进去。禁区外围有能量墙，除了特定的通行证，什么都能挡住。”

“通行证你有吗？”

“我要有我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蹲守？”老猫苦笑，“我们这些外围哨兵，都是弃子。上面让我们在这拖住怪物，给里面的‘大人物’争取撤离时间。”

苏清澜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老猫的脸。

“那你们为什么没撤？”

老猫沉默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半晌才憋出一句：“老婆孩子还在里面。第七区地下城，还有几千个没来得及撤走的平民。”

原来如此。

不是不怕死，是有所牵挂。

苏清澜收回了目光，心里那股冰冷的杀意稍微缓和了一丝。至少，这个向导不是个纯粹的懦夫。

“加速。”她说。

“再加速车就要散架了！”老猫刚抱怨完，就看到苏清澜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车厢的侧板上。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厚达两厘米的合金装甲板，竟然像软糖一样被她按进去一个掌印。

老猫吓得差点把油门当成刹车。

“加……加速！马上到！”

车子咆哮着冲过一片坍塌的立交桥废墟，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盆地。

而在盆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城市。

那不是新京市的废墟，那是一座崭新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钢铁之城。它像一颗巨大的金属肿瘤，生长在破败的大地上。无数粗壮的管线从地下延伸出来，连接着这座城市，像是在吸食大地的养分。

“那就是‘新纪元’。”老猫的声音充满了憎恨，“上面那些人的避难所。他们把我们当诱饵，自己躲在里面享受能源。”

苏清澜眯起眼。

她看到了那座城市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装置，形状像是一朵盛开的花，花瓣是由无数面镜子组成的。

那东西正在吸收着某种能量，而那些能量，正通过那些管线，从地底抽取上来。

“那下面是什么？”她问。

“是地核。”老猫咬牙切齿，“他们在抽取地核的能量来维持那个龟壳！说是地核能源用不完，其实就是在饮鸩止渴！再抽下去，整个板块都要塌陷！”

苏清澜明白了。

所谓的“新纪元”，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而萧景湛去的“禁区”，就是那座城堡的脚下。

突然，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不好！侦测到大型单位接近！”老猫猛地一脚刹车，车子甩尾停住，“是收割者！它发现我们了！”

苏清澜跳下车。

雨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

在前方的公路上，泥土翻滚，一个庞然大物缓缓从地下钻了出来。

那确实不是机器。

它的主体是一团暗红色的、不断搏动的肌肉组织，表面覆盖着厚重的几丁质甲壳，八条节肢状的腿支撑着它百米高的身躯。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散发着浓烈的硫磺味。

这就是“收割者”。

一只被“管理员”改造过的、生物与机械结合的怪物。

“开火！”老猫在车上疯狂地按下了发射钮。

车头的多管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那怪物的甲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却连皮都没擦破。

收割者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一只节肢猛地挥下。

轰！

装甲车被拍扁了一半，老猫惨叫着从车里滚了出来，一条腿被死死压在下面。

“跑……”老猫流着血泪，冲着苏清澜大喊。

苏清澜没有跑。

她站在雨中，看着那个怪物。

那个怪物也“看”着她。虽然它没有眼睛，但苏清澜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意识正在扫描她。

“检测到高纯度情感能量源。”

“符合‘母体’特征。”

“捕获程序启动。”

怪物没有再攻击，而是张开了那张巨口。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苏清澜脚下的地面瞬间崩塌，她不受控制地被吸向那张深渊般的巨口。

“想吞我？”

苏清澜在半空中稳住身形，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冷笑一声。

她终于找到了这个怪物的弱点。

它吞噬一切，包括情感和记忆。但它不知道，有些东西，吞下去是会噎死的。

苏清澜不再压制体内的“疫苗”。

她彻底释放了。

07号的记忆、萧景湛的记忆、孤儿院的捉迷藏、废墟里的压缩饼干、地心爆炸前的最后一眼……

无数温暖的、鲜活的、充满“错误”的画面，像一颗颗炸弹，从她体内爆发出来，逆流而上，狠狠地撞进了收割者的巨口之中！

“呜——！！！”

收割者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它的身体剧烈抽搐，那些暗红色的肌肉开始腐烂、变黑，像是被强酸泼过一样。

爱，是它的克星。

因为它不懂爱，所以它无法消化爱。

苏清澜落在怪物的头顶，她没有跳下去，而是抬起脚，狠狠地跺了下去。

咔嚓！

那坚不可摧的几丁质甲壳，像蛋壳一样碎裂。

她跳进那个破洞里。

里面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线路和生物组织的纠缠。

在核心位置，有一颗跳动着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心脏”。

那就是“管理员”在这个怪物体内的节点。

苏清澜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插进了那颗心脏。

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把那个虚伪的“神”，从这具躯壳里拽出来。

“清澜……”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不是萧景湛的声音。

是苏明远的声音。

“别碰那个核心。”

苏明远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一丝恳求。

“如果你毁了它，这个区域的地壳就会立刻崩塌。老猫，还有地下城里几千个平民，都会死。”

苏清澜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那是邪恶的源头，也是支撑这片土地不塌陷的支柱。

她陷入了矛盾。

杀掉怪物，救回萧景湛的线索，但害死几千无辜的人。

不杀，这个怪物会继续吞噬生命，萧景湛也可能永远回不来。

“做个选择吧，女儿。”

苏明远的声音在回荡。

“是做救世主，还是做刽子手？”

苏清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沾满了怪物的血液，也沾染着这个世界的污秽。

她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灰烬燃烧起了黑色的火焰。

“我两个都不做。”

她冷冷地说道。

“我选第三条路。”

她没有摧毁核心，而是猛地将那颗核心……抱住了。

“以07号之名，以萧景湛之誓。”

“我在此，接管权限。”

轰！

苏清澜的身体瞬间被幽绿色的数据流包裹。

她没有排斥这股力量，而是将其强行转化为自己的养料。

她不再是人类，也不再是单纯的“疫苗”。

她是寄生者。

那个巨大的收割者，瞬间僵直了。

然后，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退化，最终变成了一个只有一人高的人形生物，静静地站在苏清澜身后，像是一个忠诚的影子。

苏清澜转过身，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流血的老猫，伸出手。

“带我去地下城。”

“我要见你们的最高指挥官。”

“如果他不让开……”

苏清澜指了指身后那个曾经是怪物的、现在是她傀儡的“收割者”。

“我就让这个东西，把那个‘新纪元’的乌龟壳，一口一口吃掉。”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