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吃完饭之后凌砚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水流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安静，他把洗干净碗盘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身的时候看到温时衍正站在客厅的窗边看手机。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过了正午的位置，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带，边缘落在茶几的腿脚上。

"我下午回去一趟。"凌砚说。

温时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着他，没有问"回哪"，只是确认了一下时间："我跟你一起。"

凌砚本想说"不用"，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擦干的手，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已经恢复了正常节奏的街道，然后说："好。"

他们出门的时候正是一天中最暖的时候。街道两旁的树在风里轻微摆动，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上投出不断变换的光斑。凌砚走在前面，方向是往城区东南侧的老居民区走。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但路口的报刊亭、拐角处的修鞋摊、那棵从围墙里斜长出来的老槐树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像是被时间固定在了某个不再改变的状态里。

家属区门口的门卫换了人，凌砚报了门牌号之后对方对照了一下访客记录本，然后放行了。他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脚下的路比记忆里窄了一点，两旁的楼栋外墙被重新刷过淡黄色的涂料，楼下的车棚里停了更多电动车。

他在第三栋楼下停住了脚步。温时衍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催促，也没有问"是这里吗"，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保持着和平时一样的间距。凌砚在楼下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单元门，沿着楼梯一层层走上去。

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客厅灯光的暖白色和电视机播放新闻的声音。凌砚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的母亲正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来了，"她说，然后目光掠过凌砚的肩头落在后面的温时衍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我朋友，温时衍。"凌砚侧身让了一下位置。

温时衍站在玄关处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了句"阿姨好"，把手里的一袋水果放在鞋柜旁边的台面上。他的母亲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朝客厅的方向说了一声"老凌，他们到了"。

继父从客厅里站起身走了过来，姿态比凌砚上次在避难所看到的放松了一些，但那种放松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保留。"进来坐吧。"继父说，"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菜了。"

凌砚换鞋进了客厅。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关于"本市集体性公共事件后续安置工作稳步推进"的简讯，画面上闪过避难所外围的航拍镜头。继父在凌砚进来之后顺势走回沙发边坐下，像是要把注意力移回屏幕上。凌砚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温时衍在旁边落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维持着和之前一样。

他的母亲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一眼温时衍，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一起住？"

"最近在一块。"凌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这句话自然地落了地。

他的母亲没有再追问。她坐下来的位置在茶几另一侧，背对着厨房的方向，既能兼顾聊天也能在需要的时候站起来进厨房。继父的目光在凌砚和温时衍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停在了电视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新闻的声音填满了那段空缺。窗外的阳光从半拉开的窗帘中照进来，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形成一片暖色的光斑。凌砚端着茶杯，感觉到口袋里的钥匙链、手机、钱包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而七片碎片已经被收进了书桌抽屉的木盒里，安放在他离开时的状态里。

温时衍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喝茶，姿态随和而不突兀，像是在任何一间客厅里都能自然存在的人。他的母亲在第二次续茶的时候多看了温时衍一眼，目光在他和凌砚之间一个很短的停留之后移开了，没有追问，只说了句："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凌砚端着茶杯，偏头看了温时衍一眼。温时衍正把杯子从嘴边放下来，听到这句话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好。"凌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