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白光一片。
那种光不是系统的冷白色,也不是废墟的暗红色——是真正的日光,混合着相机的闪光灯和无数焦灼的目光。凌砚下意识地眯起眼,耳膜被一涌而入的嘈杂声撞得嗡了一下,几秒钟之后他的大脑才重新接上了感官的输入。
记者。
至少二三十个,挤在一条被警戒线拦住的街道两侧,相机和手机举得密密麻麻,麦克风像一片被风吹弯的芦苇荡从警戒线后面伸出来。有人在大声喊话,声音叠着声音分辨不清具体的内容,凌砚只捕捉到了几个零散的词:"失踪""集体出现""百余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废墟副本里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口袋里五片碎片隔着布料传来温暖的脉动。他身边陆续有人站起来,温时衍在他右侧不到一臂的距离,季星野在另一侧揉着被闪光灯晃花的眼睛。陆骁起身的动作很快,落地之后第一时间转身把后面的沈眠拉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十二个人完好无损地站在一条城市街道的中央,周围是拉起来的黄色警戒线和一群红着眼眶冲过来的刑警。
"这边走!"一个年轻的刑警拨开人群冲到他们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急促,"别停,别说话,跟我们走。"
凌砚被人群裹着向前移动。刑警们在两侧用手臂隔开一条窄窄的通道,记者们的喊声被隔在身后,闪光灯依然不断从侧后方追过来打在他们的后背上。他听到人群中有记者在喊"你们是失踪人员吗",有人回答"我们已经找你们很久了",还有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叫着什么名字——他听不清是谁的名字,但那声音的紧迫和焦灼穿透了整个现场,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瞬。
然后他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后背,温时衍的手掌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力道温和而笃定。"先走。"
他们被护送着穿过人墙,上了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骤然消减了大半。凌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深呼吸了两口,车窗外的世界隔着一层深色的玻璃膜被扭曲了颜色,记者的面孔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张着嘴的色块。
车里除了他们十二个人,还有三个刑警。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和何清文长得很像——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高度和下颌线条。但凌砚第一眼看过去就察觉到了差异:何清文的表情永远是冷而克制的那一层,像冰面;而这个人的目光更软,嘴角的弧度自然下垂着,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温和,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车子启动的时候,那个人终于转过头来。他的嗓音偏低,但那种低里有温度:"我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何清林,何清文是我哥。你们安全了,现在我送你们离开这个区域。媒体的事有人处理,你们暂时不用回应任何提问。"
凌砚看着他。何清林。名字里带着一个"林"字,让他下意识想到了林屿。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感觉到口袋里的五片碎片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节奏轮流脉动,像五颗星星在依次闪烁。
何清林的手机在此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起来的时候语气自然切换成了更熟稔的调子:"哥。"
电话那头何清文的声音传过来,车载音响的蓝牙没有关,凌砚能听到那些从扬声器里溢出来的零碎词句:"人到齐了?有人受伤吗?"
"都到了。"何清林把手机的音量调高了一些,"精神状态看着都还好,凌砚的右肩可能有伤,其他人目测无恙。媒体围了大概三十多人,我们是从侧边绕出来的。简部长……你让他别着急,人已经接到了。"
何清文的语气在那一瞬间从冷峻松动了一丝,虽然还是克制,但那种松动的幅度已经足够让熟悉他的人察觉到了:"他听到消息之后一直站在窗口没动。你把人先送到我这边来。"
"好。"何清林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中控台的储物格里,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凌砚在镜子里和他的视线碰上了,两个人在那短暂的对视中交换了一些不需要语言的东西——凌砚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别担心,已经接住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人群密集的区域,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朝三环方向开去。车窗外的街景逐渐从喧嚣的市中心变成了两侧种着梧桐树的住宅区道路,秋天的叶子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碎金色。
凌砚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他没有睡着。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简英杰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到地方再说。"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看到群聊里季星野发了一条消息:"最后五分钟的时候那些人在对面看着我,袁辰皓到底是敌是友?"
凌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因为他也没有答案。
车子在三环那栋高档公寓楼下停住的时候,何清林先下了车绕到侧门,帮他们拉开了车门。午后的阳光落在楼前的空地上,把深灰色地砖的影子拉得细长。凌砚下车的时候右肩微微牵动了一下,温时衍从旁边伸了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了。
何清文站在公寓楼的门口。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便装外套,姿态笔直地站在那,目光从远处落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每一个从车里走出来的人。他身后的玻璃门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小的身影踮着脚趴在门玻璃上往外看,扎着两个小辫子,隔着玻璃朝这边的方向用力挥手。
凌砚站在车边抬头看着那扇玻璃门里的小小身影,又看了一眼何清文那张冷而稳的脸。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系统像是一个巨大的、被隐蔽地运行了很多年的循环。他们不是第一批走进去的人,也可能不是最后一批。但每一次循环的终点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在现实中找到一个安全的、能接住所有人的地方。
"上去吧。"何清文侧了侧身,替他们推开了门。
凌砚迈步走了进去。阳光落在他的后背上,五片碎片在口袋里微微热着,像五颗正在逐渐复苏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