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晨光中驶回城区的时候,凌砚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真正睡着,只是让身体短暂地进入了一种半休眠的状态——耳朵还能听到引擎的低鸣和后排季星野含糊的嘀咕声,但意识浮在表层以下,像漂在水面上的落叶暂时没有随波逐流。
回到公寓的时候刚刚七点。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暖融融地铺满客厅地板,把茶几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照得叶片透亮。凌砚脱了外套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拆开了右肩的纱布。伤口泡了一整夜海水,边缘有些发白,但比他预期的要好,没有感染的迹象。他重新上了药缠了新纱布,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看到温时衍正靠在厨房台沿上烧水。
"过来。"温时衍看了他一眼,下巴朝厨房台面的方向抬了抬,示意他在高脚凳上坐下。
凌砚坐下来了。温时衍把烧好的热水兑成温水,用干净的纱布蘸湿了,轻轻敷在他右肩纱布的边缘位置,手法精确而轻柔,像是做过无数次类似的处理。他没有问"疼不疼",只是在敷完之后用手指沿着绷带边缘检查了一圈确认牢固,然后把手洗干净了,转身继续烧他的水泡茶。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两个人交换了大约两句话——"还行吗"和"嗯"。但凌砚在坐着那三分钟里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被无声托住了的安全感。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只是有人在他需要的时候自然地把手伸了过来。
公寓里的人很快又陆续聚齐了。阮清辞把她在深海秘境中采集到的数据读卡插进笔记本电脑,把几组波形图投影在白墙上。何玥坐在旁边帮她把标注做清楚。沈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依然握着那颗幻海琉璃珠,珠子内部的光影在她指缝间流转,投出细小而变幻的光斑落在她的膝盖上。
"七十二小时后的副本是末世废墟。"凌砚靠在书桌边上,面向所有人,"我们从深海秘境出来之后,沈眠觉醒了双鱼座的能力。这是一个信号——副本环境和星座觉醒之间有一一对应的关系。深海对应双鱼,下一个废墟对应的星座,应该是在那种环境下生存能力最强的类型。"
他的目光落在陆骁身上。陆骁从进门之后就站在窗边没有坐下来,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像在观察什么。感受到凌砚的视线之后她转过脸来,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平静的了然。
"我昨晚到现在一直有种感觉。"陆骁说,语气依然偏低偏沉,但比平时多了一层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埋了一个钉子。不疼,但一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在深海秘境里没有,回到地面上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大概什么时候开始的?"凌砚问。
"凌晨四点左右。我们从沙滩上回程的路上。"陆骁抬起右手,握了握拳又松开,"皮肤表面有一层持续的微热,像是有一层贴着身体在烧的薄火。控制得住,不会烧到别人,但一直都在。"
季星野从旁边的地板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白羊座的特性是烈焰增幅?如果废墟副本真的是你的主场,那恭喜你,你可能是我们里面第一个能正面打架的了。"
陆骁没理他的口哨,但她握着拳的指节微微松开了半分。凌砚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变化——她说出那些感觉之后,肩膀的弧度比之前松弛了一些。有些东西说出来之后就不再是独自承受的重量了。
"还有谁有类似的感觉?"凌砚问。
季星野摇了摇头:"没有。我正常得很,就是胃有点饿。"楚珩沉默地靠在墙边没有什么表示。阮清辞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说她只有科研兴奋感没有异能觉醒感。
温时衍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凌砚手边的桌面上,然后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凌砚在接过茶杯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杯壁——温度刚刚好,不烫嘴。
"沈眠。"凌砚转向窗边,"你能感觉到下一个副本入口的大致位置吗?"
沈眠握着幻海琉璃珠,闭眼安静了一会儿。珠子在她掌心里微微亮了一瞬,内部的深海光影流转了一圈之后缓缓停在了一个固定的角度上。她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里那片水光还在:"废墟不在水里,在陆地上。位置偏西,有大量的金属和混凝土。高架桥。断裂的公路。一栋半塌的塔楼,塔顶插着一根被烧过的旗杆。"
她说完之后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从越来越模糊的梦境边缘打捞碎片:"入口在那座塔楼的地下。有一段被掩埋的通道,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但人侧身能挤进去。"
凌砚把她描述的位置和本市地形做了对照——偏西方向,有高架桥和断裂公路的区域,符合城南再往西十公里的那一带废弃的工业新区。那个地方十年前因为规划调整被整体搁置,留下了大片未完工的基础设施和几栋半途停工的商用建筑。
"陆骁、季星野、楚珩,你们下午跟我去一趟那个方向踩点。"凌砚说,"阮清辞留在家分析深海的数据。沈眠你休息,你的能力刚觉醒,消耗应该很大。"
沈眠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那颗幻海琉璃珠被她收回了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银色的微光。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茶水的热气在光柱中照成了一缕缕缓慢升腾的白烟。凌砚端起温时衍给他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暖意沿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夜的疲惫压下去了一层。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口袋里的三片碎片同时震动了一下——很轻,但三片同步,像短促的和弦。他伸手隔着布料触碰碎片,那股脉动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像心跳加速的前奏。
陆骁站在窗边,晨光落在她的肩头。她依然没有坐下来,但她的右手握成拳又松开,重复了几次,像是在适应一层正在缓慢包裹她全身的、温暖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凌砚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向书桌,铺开了新的一张白纸,在上面画出了三个圈——深海已过,废墟就在前方,而废墟之后还有更多的空间等待他们去穿越。
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温时衍从他身后走过来,把一碟刚热好的包子放在了他的手边。
"先吃饭。"温时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