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时指挥车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了。
凌砚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茶几前坐下来。两片碎片和那颗蓝色玻璃珠依然安静地躺在密封袋里,但碎片表面的暗银色光泽似乎比早晨浓了一分,像是吸收了阵心里的能量之后在缓慢地发酵。他把密封袋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那些微纹路的轮廓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了,第三片碎片的位置似乎正在从纹路的走向中浮现出来——一个模糊的、像是巨大水域的轮廓。
何玥从厨房里端出一壶新泡的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客厅里重新挤满了人,林屿和许鹿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屿正在给沈眠看那串风铃上其他几颗珠子,低声说着什么。季星野盘腿坐在茶几旁边捣鼓他的箭矢,陆骁靠着书架站着翻手机。阮清辞和楚珩占据了另一侧的空地,楚珩在地板上摊开了一张新画的地图,阮清辞在旁标注着什么。
"深海。"凌砚把密封袋放回茶几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系统给了四十八小时准备。我们对这个副本类别完全陌生,和医院那种室内环境不同,海洋环境的变量多得多——水压、呼吸、能见度、移动方式、食物和淡水,还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生物形态。"
"关键是呼吸。"温时衍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暖着手,"副本如果设定在水下,我们作为普通人类进去,最多撑不过几分钟。系统一定会给出适配的机制,就像医院副本里我们醒来时都穿着病号服一样。但是是设备还是身体的临时改造,两种机制应对的方式完全不同。"
"如果是设备,我们至少能在进去之前熟悉操作方法。"何玥推了推眼镜,"如果是身体改造,那就只能等进了副本才能知道规则了。"
凌砚点头。他转向阮清辞:"你把碎片带回实验室做一次深度光谱分析,看看能不能从它的能量特征中推测出深海副本的空间类型。如果有任何关于水压或气压适应的数据,立刻告诉我。"
阮清辞从地上站起来,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防静电袋里:"行,今晚通宵做。不过我实验室的仪器精度有限,大概只能做到表面分析层面。"
"够用了。"凌砚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缓缓西斜,将老城区屋顶的瓦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釉。远处街道上传来零星的汽车鸣笛声和某个楼下小孩的笑声,日常生活的声音和节奏在公寓楼下照常运转着,像一层柔软的、有弹性的膜,包裹着他们这群被拉进另一个世界的人。
凌砚低头看着楼下街道上缓慢走过的一个老人,他牵着一只小白狗,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让狗闻一闻路边的树根。凌砚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面向客厅。
"两天后进副本之前,我有几件事要安排。"他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第一,所有人在进副本之前把何清文给的转发器换成新的,确保信号强度和续航都够用。第二,每个人熟悉一下基础的水下求生常识——我不会要求你们学游泳或者潜水,但至少要知道在水下失温、缺氧、减压症的基本判断标准。第三,带上轻量化的防水装备,阮清辞你负责把工具箱改装成密封防水版本。"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屿身上。林屿正坐在窗边安静地听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经过三个月空白之后重新面对世界的认真。
"林屿,你这次不用下去。"凌砚说,"你留在上面,和家属联络组在一起。你在系统里待了三个月,对白房间的能量规律最熟悉,简英杰那边需要一个人能帮他们理解系统的基础运行逻辑,你比我们任何人都适合。"
林屿歪了歪头想了片刻,然后点了:"行。反正我那三个月也不是白坐的。"
许鹿微微松了一口气,肩膀不明显地塌了半寸。他的表情变化很轻,但凌砚注意到了。
"所有人。"凌砚收回目光,"今天剩下的时间用来休息和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我们重新集合。四十八小时之后,进副本。"
客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散去。季星野收起了箭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了句"我去趟户外店搞点水下用的东西"然后抓起外套走了。陆骁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在门口交换了一个简短的对话——凌砚没听清内容,但陆骁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松动。
何玥陪着阮清辞走了,两个人拎着工具箱和防静电袋,何玥还在问"光谱分析需要多久",阮清辞在回答"看我今晚几点睡"。周琪推了推林小雨的后背把他往门口赶,嘴里叨叨着"回去补觉",林小雨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朝凌砚摆了摆手算是告别。阿坤和赵国良走在最后面,阿坤还带着绷带的手不方便拎东西,赵国良替他拿了一个帆布包。
客厅里慢慢安静下来。林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眠一眼,说了句"明天见"。沈眠从椅子上抬头回了他一个极淡的弯嘴角。许鹿在门口等着林屿,等林屿走过来之后两个人并排下了楼,一前一后的背影在楼道灯光下交叠在一起。
最后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凌砚、温时衍、沈眠。沈眠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膝盖上摊着那串风铃,蓝色的玻璃珠子已经被她穿回了原来的位置,她用一根极细的黑色线绳把珠子重新系好了,风铃恢复了完整。她拿着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完整的、清亮的叮咚声在客厅里回荡了几秒。
"那颗珠子还是有点松。"沈眠抬头说,"但如果只是挂着的话,应该不会再掉了。"
凌砚看着她手里那串被修好的风铃,忽然想起了沈眠第一次在医院里说林屿的时候——"风铃响的时候,就该有人来接他了"。现在风铃修好了,接的人也出来了。
"你的梦呢?"凌砚问,"最近有没有新的?"
沈眠把风铃收起来,想了想:"昨天夜里我梦到一片黑色的水。很深很冷,没有光。水底下有东西在发光——"她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光,像一条线,从水底延伸到水面上。有人沿着那条线在往下走。"
她顿了顿,看着凌砚和温时衍,语气平淡却笃定:"我觉得那个人是你。"
凌砚没有立刻接话。沈眠站起来把风铃仔细地放进口袋里,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目光在凌砚和温时衍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说了今天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水底下的光会更亮。"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凌砚坐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温时衍——那个人也坐在原地没动,手里那杯茶终于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温时衍低头看着茶面,没有看凌砚,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轻的、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似的弧度。
窗外阳光又西移了一寸,把茶几上密封袋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密封袋里的两片碎片安静地并排放着,暗银色的表面在夕照里泛出极淡的金色反射光。
凌砚伸手把密封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握着。碎片隔着布料传来一阵微弱的、持续的暖意,像两颗细小的心脏靠在一起跳动。那种温度穿过皮肤渗进指尖,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承托着的感觉。
"两天。"凌砚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
"够了。"温时衍在他旁边轻声回了一句。他把那杯彻底凉掉的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逐渐变成橘红色的天空。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同一扇窗户里落进来的夕阳,谁都没有再说话。两片碎片在凌砚的掌心里轻轻跳动着,像在海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聚拢光芒,准备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