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桌面上那部老式翻盖手机上,屏幕上的蓝光在晨光里淡去了几分。那六个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还没开始计时的倒计时。
"七天……"何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我们只有七天时间准备,但根本不知道下一次副本是什么类型、在哪里、有多大难度。"
"更关键的是,"林小雨接了话,声音比在医院里大了些,虽然还在发抖,"我们十一……十二个人,总不能天天待在一起吧?每个人都有工作、有生活,怎么跟别人解释我们突然集体失踪了一个晚上?"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许鹿抬起头,声音还有些虚:"我本来就是住院病人,现在突然出现在街边吃包子,护士站那边肯定已经在找我了。我爸妈……他们每天早上六点会给我打电话。"
"我也是。"阮清辞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实验室的打卡系统自动记录出勤,我旷了一整个夜班,导师肯定已经发邮件问了。"
何玥苦笑:"图书管理员的岗位倒是没那么严,但早班同事应该发现我不在岗位上了。"
周琪冷哼一声:"老子干的是夜场DJ,凌晨四点半走是常态,谁管我今早回没回家。"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有些松动,"但我妈早上七点会给我发消息问平安。"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被敷衍地带过去的,但凌砚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无论在外面装得多冷漠多硬气,总有一个凌晨会发消息问你平安的人。那种牵挂是锁链也是锚,让人没法彻底抛下一切。
"报警吧。"赵国良忽然开口了。他是所有人里面看起来最稳重的那个,中年人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是认真的,"我们这么多人同时失踪、同时回来,身上还都有伤,跟警方说我们遇到了一起集体性的事件——"
"然后怎么解释?"周琪打断他,"跟警察说我们被一个叫星轨系统的东西拽进了一间全是怪物的医院里?警察听完第一反应是叫精神科来把我们所有人抓走。"
"不一定要说实话。"凌砚开口了。他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我是刑侦顾问,和警方内部有合作渠道。我可以用一个模糊化的说法——就说我们昨晚在城郊某废弃医院附近遇到了一起集体性突发事件,受到了不明物质的袭击,出现集体幻觉和身体损伤。这不是撒谎,只是把真相的包装换了一下。"
"他们会信吗?"温时衍问。
"不会全信。"凌砚坦然,"但会重视。因为我的身份摆在那里,加上我们十几个人身上确实都有伤口——阿坤手背上的抓痕,楚珩脖子上的擦伤,我肩膀上的三道口子,都是可查证的物理创伤。只要我报到内部渠道,他们会归类为'待调查事件',至少能给我们争取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框架。"
"然后呢?"周琪抱着胳膊,"然后我们每天被警察叫去问话?"
"不会。我压得住。"凌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吹牛。他在警队体系里待了那么多年,有些渠道和权限是普通人不了解的。"我只需要让系统里有一份正式记录,证明我们是'受害者'而不是'疯了'。这样就算后续我们因为副本再失踪再出现,也能有据可查。"
他说完转头看向许鹿和阮清辞:"你们两个人的情况比较特殊。许鹿需要回医院,但我会建议你的主治医生把你转成门诊治疗,理由是我这边有涉及调查的敏感案件需要你定期配合问询。我帮你走内部流程,医院那边不会为难你。阮清辞,你导师那边我给你开个情况说明,就说你昨晚配合警方临时征调做了紧急法医鉴定支持。"
阮清辞愣了一下:"法医鉴定?可我是生物医学工程——"
"我说需要技术支持,说你专业对口。"凌砚面不改色,"导师不会追着细节问。你们学校的行政系统处理这种警方协作申请有固定流程,我让人发个函过去就行。"
阮清辞张了张嘴,最后闭上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温时衍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整个过程,看着凌砚用一种近乎高效机器的方式把每个人现实里的麻烦一件件拆解开、找到对应的解决方案。这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脑子里像是有一张完整的地图,知道每条路通向哪里、每个问题该找谁。
他转开目光的时候,发现凌砚正在看他。
"你呢?"凌砚问,"你的心理诊所那边——"
"我的诊所是我自己开的。"温时衍笑了一下,"我是老板,也是唯一的坐诊医生。我可以给自己调休一个礼拜,不耽误任何事情。"
凌砚看着他的笑容,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能把任何麻烦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那就这么定了。"凌砚将手机从桌面上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我去处理警方的备案和各位的情况说明,但在这之前——"他环视了桌边的每一个人,"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回去之后,每个人回忆一下被拉进系统之前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的异常细节——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听到过奇怪的声音,遇到过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或者身体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不舒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系统的选择不会是随机的。它选了十二个人,就一定有选这十二个人的理由。如果我们能搞清楚这个理由,就能提前预判下一次副本的规律。"
没有人反驳。桌边的人要么点头,要么沉默地表示认同。季星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行",楚珩微微颔首,陆骁已经站起来,拉开椅子准备走了。
"等等。"沈眠忽然出声。她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像一只安静的白猫蜷在椅子里,但在所有人要散开的时候,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刚才睡着了。"沈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的迷茫和笃定,"但我又梦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凌砚立刻问。
沈眠垂下眼睫,像是在把梦境里的碎片重新拼起来:"那个没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身边有一张床。那张床的床头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铃铛会响,但那个风铃缺了一颗珠子,声音是哑的。"
她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极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东西:"那个风铃,我见过。"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眠从椅子上站起来,深蓝色的睡裙下摆沾了包子铺地上的油渍,但她浑然不觉:"我的一位病人,他的床头就挂着这么一串风铃。他住了很久的院,我每个礼拜去看他一次,那个风铃一直挂在那儿。后来他出院了,走的时候把风铃带走了。"
"那个病人叫什么?"温时衍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作为心理医生,他下意识地捕捉到了沈眠话里最关键的信息——一个长期住院的病人,一个床头挂着缺了珠子的风铃的病人。
沈眠张了张嘴,说出了三个字:"他叫林屿。"
这个名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许鹿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脸色在刚刚恢复的血色中又白了几分。
"林屿……"许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哥哥。"
整个早餐铺子安静得连包子的热气都凝住了。
许鹿的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指节泛白,眼眶红了一圈但没落泪:"他比我大四岁。三年前……被诊断了重度抑郁和伴随的妄想症状,反反复复住院出院。最后一次出院是去年夏天,他走的时候把那串风铃带走了,说是住太久了,带个纪念品。"
"他后来呢?"凌砚问。
许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三个月前,他失踪了。报警了,到处都找了,没有消息。警方怀疑他……不想被打扰,但没找到任何证据证明他出了事。我爸妈快崩溃了,我只能……我只能当他是出了远门,还会回来。"
他抬起眼看着沈眠,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迫切:"你确定那个风铃就是他的?"
沈眠安静地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点了头。
"我确定。那个铃铛的下面坠着一颗蓝色的珠子,是玻璃的,裂了一道缝,所以声音闷闷的。他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周去看他一次,每次听到那个哑哑的铃铛声就知道该进去了。我不会认错。"
桌边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来那个缺席的两个人之一,和这个队伍里的某个人有着如此深的羁绊。林屿是许鹿的哥哥,而他失踪三个月前——正好和星轨系统第一次出现的时间线可能有重叠。
凌砚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方向——这个系统不完全是随机的。它选人可能有着深层的、和每个人的过去、羁绊、创伤相关的逻辑。
"沈眠,"凌砚说,"你还能梦到他吗?那个叫林屿的人。"
沈眠又闭上了眼睛。这次她沉默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久到季星野忍不住想开口问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在一个全是白色墙壁的地方。"沈眠说,"没有窗户,没有门,他出不去。但他没有害怕。他在……等。"
"等什么?"
"等风铃响。"沈眠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他说,风铃响的时候,就该有人来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