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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星轨囚笼

四楼的走廊和前几层完全不同。

日光灯管全部亮着,没有频闪,没有熄灭,光线均匀地铺满整条甬道,像是医院正常运营时会有的那种明亮。地面干净得不正常,水磨石地板被拖得锃亮,反着顶上灯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觉得不舒服。

凌砚站在楼梯间门口,目光从走廊一端扫到另一端。没有血迹,没有灰尘,没有散落的文件,甚至连墙角的消防栓箱都擦得一尘不染。空气里没有腐臭味,只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楼大厅那种被精心维护的医院味道一模一样。

"这一层不对劲。"凌砚说。

"我知道。"温时衍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越正常越危险。"

楚珩握着钢管率先踏进了走廊。他的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他走了五步,停下来,侧耳听了三秒,然后回头看向凌砚,点了点头。

"没有人。没有动静。安全通道畅通。"

凌砚领着其余人跟了上来。十几个人排成一列沿着走廊前进,脚步声被干净的地面放大,像一支不熟练的军队在行军。许鹿的药效已经完全上来了,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步伐稳了很多,不需要人搀扶。阿坤手背上的伤口在碘伏和绷带的作用下止住了血。阮清辞把工具箱抱在胸前,走路的节奏依然有些紧绷,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好奇。

她小声问何玥:"你觉不觉得这些灯管太新了?"

何玥推了推眼镜,点头:"而且走廊的布局和下面完全一样,但细节不一样。下面那一层的消防栓是旧式的,这层是新款。下面的门牌是铁制的,这层是亚克力。"

"像是同一栋楼的两个版本。"阮清辞接了一句。

凌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但没有停下来讨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走廊的中段,左侧有一扇门是开着的,和沈眠描述的一模一样。

门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夜空嵌在墙壁上,浓稠得吸收掉了一切光线。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像被黑洞吞噬了一样,只照亮了门口大约半米的范围,再往深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眠停在了那扇门前。

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片不自然的黑暗中。

"里面有什么?"凌砚问。

沈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门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那黑暗里传来的声音。过了大概十秒,她轻轻说:"什么都没有。里面是空的。"

"空的?"季星野凑过来,皱着眉朝门里张望,"那为什么这么黑?正常的房间里,就算是没开灯,手电筒也应该照得到墙壁。"

"因为这不是房间。"沈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表,"这是一个洞。从一个空间通向另一个空间的洞。"

凌砚的目光在沈眠和那扇门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他做了一个决定:"我需要进去确认。"

"不行。"温时衍几乎是同时开口的,声音比他平时的语调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急切,"太危险了。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才需要确认。"凌砚看着他,目光沉稳,"时间不多了,我们走了太多弯路。如果这扇门后面真的是出口,我们不能因为它看起来奇怪就放弃。"

温时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着凌砚的眼神,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浅,带着一种无奈又隐忍的东西,像是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人。

"我跟你一起。"温时衍说。

凌砚想拒绝,但温时衍已经从他身边走过,站在那扇漆黑的门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凌砚的同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再改变的人。

凌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阮清辞的工具箱里拿了一卷绷带,撕成两截,一截绑在自己手腕上,另一截递给了温时衍。

"绑上。万一走散了,顺着绷带摸回来。"

温时衍接过绷带绑在左手腕上,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无声的应允。两个人同时跨过了那扇门。

凌砚脚下踩到的地面变了——不再是医院那种硬邦邦的水磨石,而是一种柔软的、像是橡胶或者厚地毯的材质,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在身后,但门框外面那明亮的走廊像是隔着一层水幕看过去,光线扭曲了一下。

"往前走。"温时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大概就在他右后方两步的位置。

凌砚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一步一步向前移动。手电光所到之处,他看到灰色的墙壁,长条形的荧光灯管嵌在天花板上,但全是熄灭的。这确实是一个房间,一个正常的、密闭的、长方形房间,大概有二十平米左右。

但房间的另一头,有光。

很微弱的光,从墙壁上一扇窄窗透进来。那窗被铁栅栏封着,但栅栏之间的缝隙足够大,光就是从那些缝隙里渗进来的。

凌砚加快了脚步。他走到那扇窗前,手电筒的光穿过铁栅栏照向外面的——他屏住了呼吸。

外面不是医院。

外面是一条街道。灰白色的天空,低矮的建筑物轮廓,空无一人的柏油马路,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汽车。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飘过街角。

这是现实世界。或者看起来像现实世界。

"窗户外面……"凌砚的声音卡了一下。

温时衍走到他身边,透过铁栅栏看向外面。他的侧脸在那些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街灯的光芒。

"什么时候了?"温时衍问。

凌砚看了一眼手腕上空荡荡的位置,才想起他的表早就不在了。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系统困住的时间感已经变了。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快五点了。"他说。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灰白色的天空里隐约出现了一抹极淡的橙红色。那不是太阳,更像是某种光幕在缓慢地、持续地褪去伪装。系统的边界正在松动。

"窗户打不开。"温时衍试了试铁栅栏,很牢固,"但如果这扇窗代表了出口,那楼下的大门一定也能出去。"

凌砚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然后将手电筒的光转向房间的其他角落。光束扫过天花板的角落时,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像是摄像头一样的装置,红色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

系统在看着他们。

"回去吧。"凌砚收起手电筒,"告诉所有人,出口就在一楼。"

两个人沿着绷带的方向原路返回,重新踏出那扇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依然亮得刺眼。所有人都围在门口,看到他们平安出来,周琪明显松了一口气,虽然她立刻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一楼有出口。"凌砚的声音清晰有力,"这栋楼的大门可以打开,外面是现实世界。但现在是四点四十七分,距离五点还有十三分钟。我们必须在这十三分钟里下到一楼,穿过大厅,走出大门。"

"下面全是怪物。"季星野拎着消防斧,语气不再吊儿郎当了,"我们刚才从二楼跑上来的时候吸引了大量注意,现在楼梯间和走廊里至少有三四十个。"

凌砚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地构建着路线。走楼梯间下去太慢,而且会撞上那些正在往上涌的东西。走电梯不可能,电梯全部停运。走天井——

天井是贯穿整栋楼的垂直空间。四楼的天井护栏边可以往下看,天井的底部就是一楼大厅。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快速下到一楼……

"阮清辞。"凌砚转头看向那个抱着工具箱的姑娘,"你的工具箱里有没有足够长的绳索类东西?"

阮清辞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工具箱,从底层掏出一卷细长的东西——是一卷医用输液的塑料管,大概有十米长,盘在一起,虽然细但韧性不错。

"不够。"凌砚看了一眼长度,"十米不够从四楼到一楼。"

"如果分几次下降呢?"温时衍忽然说,"先降到三楼,再从三楼到二楼,再从二楼到一楼。中间可以借助天井每层的护栏做平台。"

楚珩在脑内模拟了一下那条路线,点头:"可行。但需要有人先下到三楼,接应后续的人。"

"我来。"季星野把消防斧往地上一拄,"我体重轻,身手也利索。给我五分钟,我能把三楼的平台清出来。"

"我跟你一起下去。"楚珩的声音依然平淡,"你清怪的正面,我处理死角。"

季星野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行,老搭档。"

两个人在彼此完全不熟悉的情况下,仅仅并肩打了三次架,就形成了这种不需要多余言语的默契。凌砚看在眼里,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点。

"其他人做好准备。"凌砚将输液管的一端牢牢地绑在天井护栏的铁柱上,打了一个标准的登山结,用力拽了三次确认牢固,"一个一个下,上一个人落地之后下一个人再动。何玥,你带着阮清辞。周琪,你照顾林小雨。赵国良,你护着许鹿和沈眠。"

赵国良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时衍。"凌砚转头看他,"你排在我后面。"

温时衍微微一怔。凌砚没有解释这句话的用意,只是将输液管的另一端缠在自己的手腕上,翻过天井的护栏,整个人悬在了四楼半空中。

四楼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冷得刺骨。凌砚低头看了一眼,三楼的天井护栏边,季星野已经挥舞着消防斧清理出了一个小小的平台,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楚珩站在平台的边缘,朝凌砚打了个手势。

安全。

凌砚深吸一口气,松开抓着护栏的手,任由输液管带着他向下滑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心跳剧烈而均匀。

两秒后,他的脚踩上了三楼的平台。

四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