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医院(续)
门缝里渗进来的不只是光,还有声音。
那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哼唱,像是摇篮曲,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安魂调。音调忽远忽近,让人分不清来源的方向。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明灭不定,将整条甬道切割成忽明忽暗的片段。
凌砚侧身贴在门边,只用两根手指将门推开了一道足够观察的缝隙。走廊两侧排列着相同的病房门,每隔几米有一盏应急灯,地面是灰白色的水磨石,墙裙刷着八十年代常见的淡绿色油漆。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那些不该出现在医院里的东西。
走廊尽头,有两个白色的人形轮廓正缓慢地移动。
说它们是“人形”,因为它们确实有着人的体态——四肢、躯干、头颅,一应俱全。但它们的关节似乎不太对劲,行走时膝盖和肘部的弯曲弧度超出了人类的生理极限,像提线被剪断的木偶,用一种介于行走和飘移之间的方式挪动着。
它们身上穿着样式老旧的护士服,头上戴着同色系的帽子,脸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像白瓷一样的面部轮廓。
“它们没有眼睛……”林小雨从凌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比有眼睛更麻烦。”凌砚放下了门缝,退回房间中央,“它们的感知不依赖视觉。”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从现在开始,每个人记住三点。第一,不要单独行动。第二,不要发出不必要的声响。第三,如果遇到那些东西,不要跑,不要喊,不要直视它们超过三秒。”
“你怎么知道这些?”周琪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我不知道。”凌砚很坦然,“但这是所有恐怖场景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在没有足够信息之前,先做最保守的选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温时衍。那个男人正站在病床边的柜子前,手指轻轻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因为紧张而改变频率。
许鹿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色惨白。他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凌砚走过去,蹲下身,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你在吃什么药?”凌砚问。
许鹿抬起头,眼神涣散了几秒才重新聚焦:“抗……抗抑郁的。还有安眠药。”
“吃了吗?进来之前。”
“没。还没来得及。我本来是躺下准备睡觉的,然后就……”
凌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比刚才更高了。系统没有给他们带上任何随身物品,这意味着许鹿的药物也留在了现实世界里。对于一个正在服药的抑郁症患者来说,突然中断治疗加上极端应激环境,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药物。”凌砚站起来,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目光落在了温时衍身上。
温时衍恰好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样东西——一本厚厚的病历夹。他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将病历递给了凌砚。
这不是许鹿的病历。
病历上的患者姓名栏写着一行手写的字迹:“第7号病房·长期卧床患者”。诊断记录是空白的,但用药记录那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药品名称和剂量。凌砚飞速扫过那些熟悉的药名——地西泮、奥氮平、舍曲林……都是精神科常用药。
“药房。”温时衍说,“这间医院一定有药房。如果副本是真实还原的环境,药房里应该能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凌砚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这不仅仅是在救许鹿,更是在为整支队伍寻找一个合理的探索目标。人需要一个理由才能鼓起勇气走进未知的黑暗,“去找药”比“去探索”更容易让人接受。
很聪明的心理暗示。
凌砚合上病历,做出了决定:“我们去药房。但在此之前,先摸清这层楼的基本布局。我需要两个人跟我走一趟,其他人留在这里,锁好门,不要开。”
“我跟你去。”温时衍说,几乎没有停顿。
“我也去。”阿坤——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健身教练——举了举手,“我跑得快,力气也够用。”
凌砚点了点头:“其他人听赵国良的,他是我们里面最有经验的。”
赵国良微微一愣,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凌砚故意这样安排,一是因为他确实需要一个稳重的人坐镇后方,二是因为让赵国良承担一些责任,可以减少他的焦虑和猜疑。在这种环境下,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有用的。
三个人在门边站定。
凌砚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到足以侧身通过的程度。走廊里的冷空气裹挟着消毒水和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那两个白瓷面孔的护士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哼唱声还在,从走廊另一端的深处隐隐传来。
三个人贴着墙壁,无声地向前移动。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紧闭着,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金属铭牌上标注着房间号码。他们的病房是12号,往左是14、16,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20号;往右是10、8、6,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门上方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往右。”凌砚用气声说,“安全通道通常连着药房和值班室。”
他们经过10号病房的时候,温时衍忽然停下了脚步。凌砚回头看他,只见那个男人正侧耳贴在门板上,神情专注地听着什么。
“怎么了?”凌砚凑过去,声音压到了最低。
“里面有呼吸声。”温时衍说,“不止一个人。”
凌砚也把耳朵贴上去,但他什么都没听到。这让他对温时衍有了新的认识——这个人的听觉敏锐程度远超常人,或者,他的精神直觉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尽管他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
按照大纲设定,前期温时衍就拥有微弱的精神直觉,这里正好可以作为一个伏笔出现
阿坤走到那扇双开的铁门前,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门边有一个刷卡感应器,红灯一闪一闪的,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
“找值班室。”凌砚当机立断,“值班室里应该有门禁卡。”
他们折返到另一边,经过8号病房时,门忽然从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三个人同时僵住,阿坤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撞击声又响了一次,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呻吟:“放……我出去……”
那声音不像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喉音太重,像是声带已经破损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凌砚没有停留,朝温时衍和阿坤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加快了脚步,在6号病房门口停了下来。这扇门和其他病房不一样,门上贴着“医生办公室”的铭牌,门把手是新的,没有上锁。
凌砚轻轻压下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缝。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线足够让他们看清里面的陈设——两张办公桌并排摆放,桌上堆着文件和病历,墙上挂着排班表和医院平面图。角落里有一个敞开的柜子,里面挂着几件白大褂。
最重要的是一张办公桌的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一张白色的卡片,系着一根蓝色的挂绳。
门禁卡。
凌砚正要进去,温时衍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让他等一下。
温时衍的目光落在房间的天花板上,凌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紧。
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白色的、没有五官的头颅正缓缓地从阴影中探出来。那张空白的脸朝着他们的方向,像是在凝视,又像是在等待。
它一直就在这个房间里。
凌砚屏住呼吸,手指慢慢缩回来,不敢让门缝变大哪怕一毫米。
三个人在门外僵立了足足十秒,那个头颅才又缓缓地缩回了阴影里。
凌砚用眼神和温时衍交流了半秒,他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个房间不能进。至少现在不能进。
但门禁卡必须要拿到。
阿坤从口袋里摸出一卷医用胶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病房抽屉里顺的,冲两人比了个手势。他把胶带贴在门框上,将门固定在那条细细的缝隙处,然后用眼神指了指办公桌的方向——门和桌子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米,如果动作够快,可以进去拿了就跑。
凌砚摇了摇头,太冒险了。
温时衍却接过阿坤手里的胶带,做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动作——他将胶带的一端粘在门把手上,另一端绕过走廊的消防栓箱,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牵拉装置。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办公室的门,最后指向走廊另一头的12号病房。
他在说:我去引开它,你们趁机拿卡。
凌砚几乎是在同一秒就否决了这个方案。他伸手抓住温时衍的手腕,五指收紧,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温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然后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动摇的坚定。他轻轻掰开凌砚的手指,一字一顿地做出口型:
“相信我。”
走廊深处,哼唱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由远及近地传来,像是有很多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没有时间了。
凌砚咬牙松开了手。
温时衍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大踏步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