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整座三顾城便已经醒了过来。
昨夜城里的喧嚣尚且还留在记忆里,可一日晨昏翻过,街市上换了一副热闹模样。
家家户户门户之前都新插好了艾蒿与菖蒲,碧绿的枝叶斜斜倚着门框,晨风吹过,清苦的草木香气漫在长街之上。
街巷之间,早起的百姓已经出门,不少孩童腕间系着鲜亮的五彩丝绳,跑跳而过,笑语清脆。
客栈院中也早已摆上了一小盆雄黄酒,张暄澄起身推开窗,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艾香混着酒气自楼下飘上来。
昨夜卓颖二人出去打探消息,直到后半夜才回客栈歇息,此刻尚在房中沉睡,雨临渊一早便独自出门,不知去了城中何处。
楼下的院子里,卓雨落正立在廊下。
他依旧是那一身素净的浅青长衫,晨光斜斜落下来,将他的身影描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手里捏着一根翠绿的菖蒲,指尖轻轻抚过叶片,似是在出神思索昨夜所见美人庄与万象楼的事。
听见楼上开窗的轻响,他抬首望上来,正好对上张暄澄探出来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一瞬,张暄澄微微一怔,下意识便敛了敛衣衫,浅浅颔首。
卓雨落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顺着晨风传上楼:“醒了?今日便是端午。”
“嗯。”张暄澄应了一声,关上窗,不多时便下楼来。
客栈掌柜正给住客分发简易的五彩绳,见二人走来,便笑着递过两束,朱红、石青、鹅黄几色丝线绞在一起,色泽鲜亮。
卓雨落先接了过来,转手便将其中一束递到张暄澄掌心,丝线带着清晨微凉的触感。
“三顾城交界之地,端午习俗杂糅南北。方才听掌柜的说,城外河畔今日有赛龙舟。”卓雨落轻声说道,“若是无事,要不要一同过去瞧瞧?”
张暄澄握着手里的五彩绳,指尖轻轻捻过顺滑的丝线,心头微微一暖,当即应下:“好。”
二人没有骑马,就这般缓步自客栈出来,顺着长街往城南的河畔行去。
街上行人比昨日傍晚还要更多,路边摊贩摆满了粽子,有蜜枣甜粽,也有裹着鲜肉的咸粽;竹筐之中堆着各式各样绣工精巧的香包,绣着五毒纹样、艾草与榴花;还有小贩挎着木桶售卖浸过雄黄的酒水,不少游人买来,蘸一点酒液点在孩童的额间……
沿途不时能看见来自不同国度装束的行人,北离的儒衫书生、北蛮身披皮裘的汉子、西域裹着头巾的客商,全都挤在同一条街上,笑语喧阗。
行至一处临街的小摊,摊子上悬着一排香包,绣线细密,艾草与丁香填充其内。
卓雨落停下脚步,目光在一排香包之间扫过。昨日夜里他们本想买香包回去送给雨临渊,后来终究没有寻到合意的。
摊主是位和蔼的老婆婆,笑着招呼二人。
卓雨落先挑了一枚绣着青竹纹样的,是打算带给雨临渊。而后他垂着眼,又仔细拣选,指尖掠过几枚艳丽的榴花、五毒纹样,最后取下一枚不大的香包,底色是柔和的月白,面上以银青丝线绣着细碎的菖蒲叶,香气清和,并不浓郁。
他侧过头看向身畔的女子,神色依旧温和平静,只是耳尖悄然泛开一丝极淡的浅红:“这一个,你可喜欢?”
张暄澄望着那枚月白菖蒲香包,一缕清浅的草木香悠悠散开,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很好看,多谢。”
她伸出手接过来,指尖无意之中擦过卓雨落的指腹,一瞬相触,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又飞快收回。
晨风拂起张暄澄鬓边几缕碎发,她低头,将那枚小小的香包收进腰间的系带之上,月白香包垂落下来,随着她走动轻轻晃悠。
付过银钱之后,二人继续往城南河畔走。
越靠近河边,人声越是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