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逆风旋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飞摩轮,你上次说想给洛洛写情书,写了没有?”
飞摩轮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我什么时候说了?”
逆风旋发了一张截图。截图里是飞摩轮跟他的私聊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觉得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信可能好一点。你说我写封情书给洛洛怎么样?”
飞摩轮看着这张截图,想把逆风旋拉黑的心都有了。但他没有时间拉黑,因为洛洛在群里看到了这条消息。洛洛没有说话,没有发问号,没有发表情,但洛洛看到了。飞摩轮不知道洛洛看到了会怎么想,是觉得他幼稚,还是觉得他矫情,还是……什么都不觉得,直接划过去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写。
不是为了逆风旋在群里那句话,是为了他自己。有些话他在心里放了很久,每次想说出口的时候,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些话不是“我喜欢你”那么简单,那些话更细、更碎、更不好意思说出口。比如“你笑的时候我的世界会变亮”,比如“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比如“你低头玩手机的时候,你的睫毛很长”。这些话太肉麻了,他打死也说不出口。但写下来不一样,写下来可以反复修改,可以删掉太肉麻的,可以加上更真诚的。写下来的话,像是被装进了信封里,有了形状和重量,不会随风飘散。
飞摩轮买了一沓信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淡蓝色的、带着细纹的、摸起来很有质感的信纸。他又买了一支新的钢笔,黑色墨水,笔尖不粗不细。他把书桌收拾干净,把手机静音,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然后坐下来,拧开笔帽,在信纸的第一行写下:洛洛。
然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分钟。
他发现自己不会写了。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他怕写得太重,吓到洛洛。他怕写得太轻,像在开玩笑。他怕写得太长,洛洛没有耐心看。他怕写得太短,显得不够诚意。他拿起笔,放下,又拿起,又放下。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他又倒了一杯。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他一整夜没有合眼,写了撕,撕了写,地上扔了十几个纸团。
凌晨五点的时候,他终于写出了一版他觉得可以的。
“洛洛。有些话我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所以写下来。你可能觉得我话很多,平时在你面前总是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我在乎。我在乎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在乎你每一个表情。你笑的时候,我会跟着笑。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你开心。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喜欢,但我知道,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不是那种‘有空一起吃个饭’的待在一起,是那种‘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的待在一起。你打游戏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吃饭的时候我在对面坐着,你走路的时候我在旁边走着。就这样待着,我就觉得很好。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看。如果不愿意,你就当没收到这封信。我不会再提。”
他读了三遍,觉得太直白了。又读了两遍,觉得直白也没什么不好。他本来就是直白的人,写出来的东西也应该是直白的。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用胶水封口,在信封上写了“洛洛收”三个字。他把信封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飞摩轮去找洛洛。他站在洛洛家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手指在信封上一下一下地摩挲。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洛洛来开门,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刚睡醒。他看了飞摩轮一眼,说:“你怎么来了?”飞摩轮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说:“给你的。”洛洛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洛洛收”,没有署名。
“这是什么?”洛洛问。
“你看看就知道了。”
洛洛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说:“好,我等会儿看。”飞摩轮看着那封信被放在鞋柜上,旁边是一把雨伞和两双鞋。他想说“你现在就看”,但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封信还在鞋柜上,白色的信封在灰色的鞋柜上很显眼。
飞摩轮走后,洛洛关上门,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给自己煮了碗面。他端着面坐到沙发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吃完面,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看了一集综艺节目。看完综艺,他关了电视,准备去阳台上收衣服,路过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鞋柜上的那封信。他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没有署名。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淡蓝色的信纸,带着细纹,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他看了第一行:“洛洛。”然后他看了第二行:“有些话我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所以写下来。”洛洛的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收紧了,看到最后一句“我不会再提”的时候,他把信纸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飞摩轮发了一条消息:“那封信我看了。”
飞摩轮秒回了一个字:“嗯。”
洛洛说:“写得不错。”
飞摩轮又回了一个字:“哦。”然后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然后呢?”
洛洛说:“然后什么?”
飞摩轮过了很久才回复:“然后你的回答呢?”
洛洛看着这条消息,想打“好”,又觉得太简单了。想打“我也喜欢你”,又觉得太正式了。想打“我们试试吧”,又觉得太像面试了。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飞摩轮秒回:“现在。”
洛洛看着那个“现在”,笑了。他回了一个字:“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一家小餐馆里吃了一顿饭。飞摩轮点了很多菜,多到桌子放不下。洛洛看着满桌子的菜,说:“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飞摩轮说:“吃不完打包,你明天中午不用做饭了。”洛洛没有再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很好吃,酸甜适中,肉质软烂。他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抬头看飞摩轮。飞摩轮正在看他,目光被撞了个正着,赶紧移开了。
“你写那封信,写了多久?”洛洛问。
飞摩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多久。”
“你骗人。信纸的边角被你捏出印子了,你至少捏着它想了几个小时。”
飞摩轮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看着洛洛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放弃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写了一夜。”
洛洛没有说话。他继续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飞摩轮也不敢说话,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整顿饭。付账的时候,飞摩轮抢着买了单。洛洛没有争,站在门口等他,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飞摩轮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洛洛在路灯下站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走过去,把洛洛的头发整理好,但他没有。他只是走到洛洛旁边,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洛洛走在飞摩轮右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飞摩轮。”洛洛忽然停下来。
飞摩轮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洛洛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淡蓝色的信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展开信纸,看着上面的字,轻声读了出来:“你笑的时候,我会跟着笑。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你开心。”他读完这两句,抬起头,看着飞摩轮。飞摩轮的耳朵红了。
“我也一样。”洛洛说。
飞摩轮愣住了。
“你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洛洛的声音很轻,“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想让你开心。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不做也可以。你说的那些,我都有。只是我没写下来。我不会写。”他顿了一下,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自己的口袋。“但你写了。所以你比我勇敢。谢谢你。”
飞摩轮站在路灯下,看着洛洛。洛洛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不客气。”
洛洛笑了。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飞摩轮看着那个笑容,心想:值了。写了一夜的撕和重写,值了。被逆风旋在群里曝光,值了。把信放在鞋柜上被晾了整整一个下午,值了。全部值了。
后来飞摩轮才知道,那封信在鞋柜上待了多久。他没有想到的是,洛洛不是故意晾着他的。洛洛是忘了。他把信放在鞋柜上,去洗澡,煮面,吃饭,刷手机,洗碗,看综艺,收衣服,每一步之间都经过了那封信,但每一步都没有想起来。洛洛不是不在乎,他是真的把那封信当成了广告。
“广告?”飞摩轮的声音高了半个调,“你觉得我写的信像广告?”
“不是内容像广告。”洛洛的表情有些微妙,“是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看起来就像超市发的促销传单。”飞摩轮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洛洛继续说:“我本来想扔了的。但那个信封的纸质挺好的,我想着可以拿来垫东西,就没扔。后来我撕开一看,发现不是广告,是一封信。”飞摩轮深吸了一口气:“你差点把我的情书扔了。”洛洛说:“没扔。在鞋柜上放着呢。”飞摩轮说:“你放了三个小时。”洛洛想了想,纠正道:“是四个小时。”
飞摩轮看着洛洛那张认真的、没有任何歉意的脸,哭笑不得。他想生气,但生不起来。因为洛洛最终没有扔,因为洛洛最终看了,因为洛洛最终说了“我也一样”。广告不广告的,不重要了。
几天后,逆风旋在群里问:“飞摩轮,你的情书洛洛看了吗?”飞摩轮回了一句:“看了。”逆风旋追问:“然后呢?”飞摩轮说:“然后就在一起了。”逆风旋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急速锋说“恭喜”。火雷霆发了一个微笑。破天冰发了一个句号。力元霸说“好”。绝地轰说“祝福”。虎煞天什么都没发,但他给战龙皇转发了这条消息,配了一行字:“你看看人家。”战龙皇回了三个字:“看什么?”虎煞天说:“写情书。”战龙皇说:“你不会写?”虎煞天说:“我不会。你会?”战龙皇沉默了。然后他说:“我不用写。我说。”虎煞天看着这条消息,脸红了。
后来洛洛把那封信放在了一个小铁盒里。铁盒里还有其他东西,电影票根、奶茶的杯套、一张从游乐园拿回来的地图,都是飞摩轮和洛洛一起做过的事情的纪念品。飞摩轮后来发现了那个小铁盒,把它打开,看到了那些东西,包括那封差点被当成广告扔掉的情书。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的折痕变深了,但上面的字还在。
“洛洛。有些话我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所以写下来。”他读着自己写的那些话,觉得有些肉麻,又有些好笑。他把信纸放回去,盖上铁盒的盖子,放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跟洛洛说他看过那个铁盒。但那天晚上,他在铁盒旁边放了一朵小小的干花,是他从花店里买的,满天星,紫色的,洛洛喜欢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