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逆风旋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聚会的大合照,所有人都在。风万里、傲长空坐在前排,逆风旋和破天冰站在后面,急速锋和火雷霆在左边,力元霸和绝地轰在右边,飞摩轮和洛洛站在最边上。逆风旋发完照片之后,忽然说了一句:“洛洛是不是长高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急速锋说:“好像是。”火雷霆说:“真的长高了。”力元霸说:“比上次见面高了不少。”绝地轰说:“小孩子长得快。”
飞摩轮看着这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洛洛的位置看了很久。洛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身高差……飞摩轮把照片放到最大,用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比了比。他的脸色变了。
洛洛比他高了。不是一点点,是肉眼可见的、不用放大镜也能看出来的、站在他旁边明显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那种高。
飞摩轮放下手机,走到客厅的穿衣镜前,站直了身体。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照片里洛洛的样子。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洛洛的时候,洛洛才到他肩膀。那时候洛洛是个小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仰着头看他,叫他“飞摩轮哥哥”。他觉得自己很高大,站在洛洛面前像一棵树,可以帮洛洛挡住所有的风雨。
现在那棵树好像长反了。洛洛成了树,他成了树底下那丛矮灌木。
飞摩轮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洛洛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长高了?”
洛洛过了几分钟才回复:“有吧。上次体检比去年高了七厘米。”
七厘米。飞摩轮把这三个字看了三遍。七厘米。一年长了七厘米。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年,洛洛可能要俯视他了。他打了个哆嗦,回复:“你怎么长这么快?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
洛洛发了一个问号,然后说:“正常生长。人都会长高的。”
飞摩轮想说“不是所有人都会长高的”,比如他就没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长过了。他的身高在十八岁那年就定格了,再也没有动过。他以为洛洛也会定格在某个高度,但洛洛没有。洛洛还在长,像春天里的竹子,一节一节地往上窜,而他是一块已经定型了的石头,蹲在原地,看着竹子的影子越来越长。
周末,飞摩轮约了洛洛出来吃饭。他想亲眼确认一下洛洛的身高。可能是照片的角度问题,可能是拍摄的透视关系,可能洛洛只是穿了增高鞋。他需要亲眼看看。
洛洛出现在餐厅门口的时候,飞摩轮的第一反应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洛洛穿了一双普通的运动鞋,不是增高的。他的头发也没有竖起来,就是普通地放下来。他的站姿很正常,没有垫脚,没有挺胸,就是普普通通地站着。但他就是比飞摩轮高了。高得明明白白,高得无处可逃。飞摩轮站在他面前,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这个角度太熟悉了,以前是洛洛仰头看他,现在反过来了。
“你怎么了?”洛洛看着飞摩轮那张写满震惊的脸,有些不解。
“没什么。”飞摩轮的声音有些干,“进去吧。”
两个人走进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飞摩轮坐在洛洛对面,隔着桌子看洛洛,觉得距离拉远了之后身高差没那么明显了。他松了口气,开始点菜。
“你想吃什么?”飞摩轮把菜单递过去。
洛洛接过菜单,翻了翻,指了几个菜。他的手比以前大了,手指也更长了,翻菜单的动作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从容。飞摩轮看着他,忽然意识到洛洛不只是长高了。他的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说话的声音也沉了一些。他不再是那个圆圆脸的小男孩了。他是一个……飞摩轮不太愿意用这个词,但事实摆在眼前。他是一个大人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吃着饭,聊着天。话题从游戏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最近发生的事。洛洛说他在做一个新项目,压力很大,但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语气很沉稳,像一个真正在职场里打拼的成年人。飞摩轮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飞摩轮?”洛洛喊了一声。
“啊?怎么了?”
“我问你,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哦,还行。老样子。”
洛洛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他夹菜的动作很自然,筷子用得比从前好了。以前他夹花生米总是夹不起来,会急得用勺子舀。现在他夹花生米稳得很,一次一颗,从不失手。
飞摩轮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没有味道。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洛洛走在飞摩轮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飞摩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洛洛的影子比他长出一截,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洛洛。”飞摩轮停下来。
洛洛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长这么高的?”飞摩轮问。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洛洛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慢慢长的。有一天照镜子,发现自己变高了。量了一下,确实长了不少。”
“你长高了之后,是不是觉得很多东西都变了?”
洛洛看着飞摩轮,沉默了片刻。
“变了。”他说,“以前够不到的柜子,现在够得到了。以前挤不进去的公交车,现在能挤进去了。以前觉得很高的人,现在看也就那样。”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飞摩轮的心上。
“以前觉得很高的人”,洛洛说的是谁,两个人都知道。
飞摩轮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的一盏路灯。路灯下有飞虫在绕着光转,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他想,他以前也是洛洛的灯,洛洛仰着头看他,绕着光转。现在洛洛比他高了,不需要仰头了,那盏灯的光还亮不亮?还有没有用?
“飞摩轮。”洛洛喊他。
“嗯。”
“你是不是在想,你在我心里已经不是哥哥了?”
飞摩轮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洛洛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飞摩轮面前。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洛洛低头看着飞摩轮,飞摩轮抬头看着洛洛。这个角度让飞摩轮很不习惯,但他没有退后。
“你以前比我高的时候,”洛洛说,“你帮我拿高处的东西,帮我系围巾,帮我挡住别人撞过来的肩膀。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全。”
飞摩轮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我比你高了。”洛洛说,“但你帮我拿高处的东西的时候,你会踮脚。你帮我系围巾的时候,你会让我低一下头。别人撞过来的时候,你还是会挡在我前面。你没有变。你做的事没有变,你的心没有变。变的是我的身高。”
洛洛停了一下。
“身高不是哥哥的标准。”
飞摩轮看着洛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和以前一样亮。以前这双眼睛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现在不需要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洛洛看他的时候,还是那个眼神。不是看矮子的眼神,不是看“以前比我高的人”的眼神,是看“飞摩轮”的眼神。
“洛洛。”飞摩轮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嗯。”
“你现在多高?”
“一米七八。”
“我一米七二。”
“我知道。”
“你不觉得……一米七二当哥哥有点矮吗?”
洛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飞摩轮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当哥哥不需要身高。需要的是,我难过的时候你在,我开心的时候你也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你第一个出现,我想说话的时候你第一个听。这些你一直都在做。你做得很好。不管你多高,你都是飞摩轮。我不要一个很高的别人,我要一个不高的你。”
飞摩轮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看着洛洛,洛洛也看着他。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两个人的脸,又消失在夜色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飞摩轮的声音有点抖。
“跟你学的。”洛洛说,“你以前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你说‘不管你长多大,都是我的洛洛’。我现在还给你。不管你多矮,都是我的飞摩轮。”
“……我谢谢你强调‘矮’这个字。”
“不客气。”
飞摩轮看着洛洛那张忍着笑的脸,忽然也笑了。他笑得很无奈,又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洛洛的头发。但洛洛比他高了,他伸手的时候,胳膊抬得比以前高了。洛洛低下头,配合他的动作。飞摩轮的手指穿过洛洛的头发,软软的,和以前一样。
“洛洛。”
“嗯。”
“你低头的动作很熟练。”
“被你揉多了,习惯了。”
飞摩轮笑了,把手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洛洛的脚步比从前大了,飞摩轮要走得稍快一些才能跟上。但他没有觉得吃力,因为洛洛会时不时地慢下来,等他走到旁边,再继续走。这是一种默契,不需要说出来的那种。
走到洛洛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停了下来。
“到了。”洛洛说。
“嗯。早点休息。”
“你也是。”
洛洛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飞摩轮。
“飞摩轮。”
“怎么了?”
“下次帮我拿高处的东西的时候,你不用踮脚。叫我一声就行,我来拿。”
飞摩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嫌弃我矮?”
“不是嫌弃。是心疼你的脚后跟。”洛洛说完,转身上楼了。
飞摩轮站在楼下,看着洛洛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他掏出手机,给洛洛发了一条消息:“我脚后跟好着呢,不用你心疼。”
洛洛秒回:“那你下次别踮脚。”
“我就踮。”
“那你踮完脚后跟疼了别找我。”
“我就找。”
洛洛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飞摩轮看着那个表情笑了,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家走。他走在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他想起洛洛说的那句“我不要一个很高的别人,我要一个不高的你”。这话听起来像在夸他,又像在损他,但他不介意。因为不管是什么,都是洛洛说的。
几天后,逆风旋在群里问了一个问题:“飞摩轮,洛洛现在比你高了,你还叫他‘小朋友’吗?”
飞摩轮秒回:“叫。怎么不叫。他长到两米我也叫他小朋友。”
洛洛在下面回了一句:“你叫一次我敲你一次脑袋。”
“你够得到吗?”
“我比你高七厘米,你说我够得到吗?”
飞摩轮没有回复了。逆风旋在群里发了一连串“哈哈哈”,急速锋跟了一排大笑的表情。破天冰发了一个句号。火雷霆发了一个微笑。
当天晚上,飞摩轮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有人说我矮。但我觉得我在她心里很高。”他没有点名,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洛洛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但他把那句话截了图。
后来有一次聚会,大家又拍了合照。飞摩轮和洛洛还是站在最边上。逆风旋看了照片之后说:“飞摩轮,你是不是又矮了?”飞摩轮说:“我没有,是洛洛又高了。”洛洛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看着飞摩轮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是啊,我又高了。但你还在。这就够了。1
这章好暖啊,看得我上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