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火雷霆的生日快到了。
急速锋是一个不太擅长制造惊喜的人。他的思路很直接,想对谁好就直接说,想送什么就直接买,从不拐弯抹角。但这次他想给火雷霆一个不一样的生日礼物,一个“有心思”的礼物。这个念头本身就很危险,因为他一旦开始“有心思”,事情就容易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我决定,给火雷霆准备一个惊喜派对。”急速锋在群里宣布。
逆风旋秒回:“急哥,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已经想好了方案。你们到时候来就行。”
飞摩轮发了一个“我有点慌”的表情包。破天冰发了一个句号。火雷霆本人没有在群里,因为急速锋特意建了一个没有火雷霆的群,群名叫“秘密行动”,配了一个炸弹的表情。
逆风旋私下给飞摩轮发了一条消息:“你觉得急哥能成功吗?”
飞摩轮回了一个字:“悬。”
事实证明,飞摩轮的预感是对的。
派对定在火雷霆生日当天晚上。急速锋的计划是:白天他先把家里布置好,蛋糕和食物都准备好,晚上逆风旋、飞摩轮、洛洛他们假装路过,然后一起冲进来给火雷霆一个惊喜。计划听起来不错,问题出在执行上。
周六早上,火雷霆出门去买菜。他每周六上午都会去菜市场,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急速锋算准了时间,火雷霆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开始行动。他从储藏室里搬出了一箱子装饰品,气球、彩带、拉花、荧光棒,应有尽有。他还提前订了一个蛋糕,约好了下午三点送到。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急速锋先开始吹气球。他吹了大概二十个,屋子里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看起来很热闹。然后他开始挂彩带,踩着椅子,把彩带从客厅这一头拉到那一头。彩带挂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阳台上传来一阵声响。风吹开了阳台的窗户,把几个气球吹了出去。
“我的气球!”急速锋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阳台上,把被风吹走的气球追了回来。他顺手把阳台的门关上了,以防更多的气球被吹走。然后他回到客厅,继续挂彩带。彩带挂好了,他又开始拉花。拉花贴在墙壁上,摆成了“生日快乐”四个字。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有点歪,又爬上去调整。调整完了,又觉得颜色搭配不太好,又把红色的拉花换成了金色的。等他忙完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他出了一身汗,想抽根烟,但火雷霆不让在家里抽烟。他走到阳台上,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很舒服。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街景,脑子里想着还有什么没准备的。蛋糕三点送到。食物他叫了外卖,到时候热一下就行。音响准备好了,到时候放火雷霆喜欢的歌。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抽完烟,转身准备回屋。
门打不开了。
急速锋愣了一下。他握住门把手,往下按,门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他使劲拽了拽门,门纹丝不动。他低头一看,发现门锁的卡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弹了出来。可能是刚才关门的力气太大了,卡扣自己弹上了。
阳台门的锁是老式的,从外面可以用钥匙打开,但从里面没有插销,只有一个卡扣。卡扣弹上之后,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急速锋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捏着烟头,整个人凝固了。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然后他发现,手机没电了。昨晚忘了充电,屏幕上只剩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急速锋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部死掉的手机,口袋里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身上穿着一件印着“KISS THE COOK”的围裙,头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有二十多个气球从阳台窗户飘了出来,正在天空中四散飞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部荒诞喜剧的开场。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上午,火雷霆买完菜回来,发现家里门锁着,敲门没人应。他以为急速锋出门了,就自己开了门。进门之后,他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气球、彩带、拉花、墙上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餐桌上放着一箱还没拆封的装饰品,旁边是一个打气筒和一捆没吹起来的气球。
火雷霆站在客厅中央,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温柔的弧度。
“急哥。”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以为急速锋出去了,就开始收拾。他把吹好的气球拢到一起,免得它们满屋子乱飞。把彩带整理好,免得绊倒人。把墙上“生日快乐”四个字摆正了,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金色的拉花确实比红色的好看。他把打气筒和气球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又把餐桌擦了一遍。
然后他听到阳台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火雷霆走到阳台门口,发现门是关着的。他透过玻璃门看出去,看到了急速锋。
急速锋蹲在阳台上,背靠着栏杆,双手抱着膝盖,头低着。他的旁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根烟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起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有点委屈的大型犬。
火雷霆握住门把手,往下按,门打不开。他看了看锁,发现卡扣弹出来了。
“急哥。”火雷霆隔着玻璃门喊了一声。
急速锋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到火雷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火雷霆说,“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你出门之后我就开始布置了。”急速锋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扶住了栏杆,“弄完之后我来阳台抽根烟,门就锁上了。手机没电了,我没办法打电话。我叫了几声,但你可能在菜市场没听到。”
火雷霆看着急速锋。他的鼻尖有点红,头发被风吹乱了,围裙上沾着气球碎屑,裤腿上有一个破洞——不是时尚的那种,是挂破的。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火雷霆问。
急速锋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算了一下:“大概……四个小时。”
火雷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四个小时。十二楼。风吹着。手机没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蹲在阳台上,看着气球一个一个飞走,等着门突然能打开。但他没有砸门,没有喊救命,没有试图翻栏杆——十二楼翻栏杆会出人命的。他就那么等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别动。”火雷霆说,“我去找钥匙。”
火雷霆在储藏室里翻箱倒柜找了十分钟,终于在一堆杂物里找到了阳台门的钥匙。他回到阳台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卡扣弹回来,门开了。
急速锋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看着火雷霆,火雷霆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了两秒。
然后急速锋迈过门槛,走进了屋里。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自己花了四个小时布置的那些东西。气球还剩十来个,彩带有些已经松了垂了下来,墙上的“生日快乐”被火雷霆摆正了,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急速锋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蛋糕三点送到。我约了逆风旋他们晚上来。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后我把锁上了。”
火雷霆没有说话。
“气球飞走了好多。”急速锋指着窗外,“你看,那些彩色的点点,都是我的气球。它们飞得到处都是。有一个飞到对面那栋楼的屋顶上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急哥。”火雷霆喊了一声。
急速锋转过头看着他。
火雷霆走过去,走到急速锋面前,伸出手,帮他把围裙上沾着的气球碎屑一片一片地摘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清理一件贵重的东西。
“你是不是在阳台上站了四个小时?”火雷霆问。
“也不全是站。蹲了一会儿,坐了一会儿。”
“吃饭了吗?”
“没。”
“喝水了吗?”
“……抽了几根烟。”
火雷霆的手指在急速锋的围裙上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摘碎屑。
“急哥。”
“嗯。”
“你知不知道,十二楼的阳台,如果卡扣弹上了,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现在知道了。”
“你应该喊人。楼下有人经过的话,能听到。”
“我喊了。喊了几嗓子,没人应。后来我就不喊了,省力气。”
火雷霆把围裙上的碎屑摘干净了,退后一步,看着急速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回来,你要在阳台上待多久?”
“等到你回来呗。”急速锋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总会回来的。”
火雷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没有懊恼,只有一种“虽然搞砸了但我尽力了”的坦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火雷霆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真的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急哥。”他说。
“又怎么了?”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急速锋愣住了:“你在说反话?”
“没有。”
“我被锁在阳台上四个小时,气球飞走了,手机没电了,布置了一半的屋子乱得像被打劫过,你跟我说这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嗯。”
“你疯了。”
“没有。”火雷霆说,“你花了四个小时,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风吹着,又渴又饿,手机没电,哪都去不了,就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你本来可以砸门,可以喊救命,可以想办法提前出来。但你没有。你怕砸门会把家里弄坏,怕喊救命会让我担心,你选择安安静静地等我回来。”
急速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火雷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确实怕砸门会把门弄坏,怕喊救命会让火雷霆在菜市场着急,怕提前出来会让惊喜泡汤。所以他选择了等。等了四个小时。
“这不是惊喜的问题。”火雷霆说,“这是你为了让我开心,愿意付出什么的问题。你今天让我看到了答案。”
急速锋看着火雷霆,火雷霆也看着他。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气球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火雷霆。”急速锋开口了。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会说?”
“我只是在说实话。”
“你的实话太要命了。”
火雷霆笑了。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来递给急速锋。急速锋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对了,蛋糕三点送到。”急速锋说,“我订的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芒果慕斯。”
“我知道。”火雷霆说。
“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问我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你从不问我这种问题。我当时就猜到了。”
急速锋瞪大眼睛:“你猜到了?”
“嗯。”
“那你今天出门买菜,是故意给我留时间的?”
火雷霆没有回答,但他笑了。那个笑容说明了一切。
急速锋站在客厅中央,被气球和彩带包围着,身上穿着“KISS THE COOK”的围裙,裤腿上有一个破洞,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着火雷霆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小时的阳台蹲守值了。不是因为惊喜成功了,而是因为火雷霆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并且配合了他的“惊喜”。火雷霆知道他在准备惊喜,所以假装不知道。火雷霆知道他会被锁在阳台上吗?不知道。但火雷霆知道他会搞砸。而火雷霆不在乎搞不搞砸,火雷霆只在乎他是不是在努力。
“火雷霆。”急速锋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太温柔了。温柔到我想打你一拳。”
“那你打。”
“舍不得。”
火雷霆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急速锋的手。急速锋的手有点凉,在阳台上吹了四个小时的风,手指都是凉的。火雷霆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捂热。
“急哥。”
“嗯。”
“明年生日,别搞惊喜派对了。”
“那搞什么?”
“搞你就行。”
急速锋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把手从火雷霆手心里抽出来,转身去整理那些松了的彩带。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嘟囔了一句:“火雷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火雷霆说。
“我从来没说过!”
“你说过。你说‘火雷霆你对我真好’。对我来说,那就是最好听的话。”
急速锋手里的彩带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蹲下去之后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背对着火雷霆,肩膀微微抖着。
火雷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急哥。”
“别看我。”急速锋的声音闷闷的,“我在捡东西。”
“地上没有东西。”
“有。有灰。我在捡灰。”
火雷霆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急速锋的头发。
“急哥。”
“干什么。”
“蛋糕送到了,我们一起吃。然后你睡个午觉,在阳台上站了四个小时,肯定累了。晚上逆风旋他们来了,我们简单吃个饭。不用搞什么仪式,你在就行。”
急速锋蹲在地上,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了起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我很酷”的样子。
“行。”他说,“就这么办。”
下午三点,蛋糕准时送到了。芒果慕斯,金黄色的镜面,上面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芒果粒和薄荷叶。急速锋把它放进冰箱,然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他出来的时候,火雷霆已经把客厅彻底收拾好了。气球被集中到了沙发一角,彩带被重新固定,墙上“生日快乐”四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茶几上摆好了水果和零食,音响里放着火雷霆喜欢的歌,声音不大,刚好填满整个客厅。
“你收拾的?”急速锋问。
“嗯。你的布置很好看,我只是整理了一下。”
“你不用整理,晚上他们就来了。”
“提前整理好,晚上你有更多时间跟大家聊天。”
急速锋看着整洁的客厅,又看了看火雷霆。火雷霆正站在厨房里切水果,背影安静而从容。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火雷霆的时候,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很温柔。现在他觉得,温柔这个词太轻了。火雷霆不是温柔,火雷霆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刺激,不浓烈,但你渴的时候,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了。
晚上,逆风旋、飞摩轮、洛洛都来了。破天冰也来了,带着一束花——是蓝色的绣球花,傲长空让他带的。傲长空本人没来,但他让破天冰转达了一句“生日快乐”。风万里也让逆风旋带了一瓶红酒,还嘱咐了一句“让急速锋少喝点,他胃不好”。
客厅里热闹起来。逆风旋看到沙发角落的那堆气球,笑着说“急哥你吹了这么多”。急速锋说“那当然,我用心准备的”。他没有提自己被锁在阳台上四个小时的事。火雷霆也没有提。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一个关于“惊喜”和“等待”的秘密。
切蛋糕的时候,火雷霆许了愿。他没有说出来,但急速锋看到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许了很久。许完愿,火雷霆吹灭了蜡烛,大家鼓掌。
“火哥许了什么愿?”逆风旋问。
火雷霆笑了一下,看了急速锋一眼,说:“不告诉你。”
急速锋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他低下头,切了一块最大的蛋糕,放在盘子里,推到火雷霆面前。
“吃。”他说。
火雷霆接过盘子,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芒果慕斯很甜,很软,入口即化。
“好吃吗?”急速锋问。
“好吃。”火雷霆说,“你挑的,当然好吃。”
逆风旋在旁边小声对飞摩轮说:“火哥的嘴,真的是开了光的。”飞摩轮点头如捣蒜。
那天晚上,大家散场之后,火雷霆和急速锋并肩坐在沙发上。气球在角落里安静地挤在一起,彩带在灯光下闪着光。墙上“生日快乐”四个字已经贴得很牢固了,火雷霆说可以留到明年。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唱的是关于时间和陪伴的事情。
“火雷霆。”急速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嗯。”
“你许了什么愿?”
“不是说不告诉你吗。”
“告诉我呗。”
火雷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我许的愿是,”火雷霆说,“每年生日,都像今天这样。”
“像今天这样?我被锁在阳台上四个小时?”
“不是。”火雷霆笑了,“是你为我准备惊喜的样子。不管搞不搞砸,你都在努力让我开心。这个就够了。”
急速锋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火雷霆。火雷霆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嘴角带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意。
“火雷霆。”
“嗯。”
“明年生日,我不搞惊喜派对了。但我还会准备。”
“好。”
“后年也准备。”
“好。”
“每年都准备。”
“好。”
急速锋看着火雷霆,忽然笑了。他笑得很放松,很开怀,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承诺。
“那你每年都等着。”他说。
“好。我等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的栏杆上。那个困了急速锋四个小时的阳台门,现在大敞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气球吹得轻轻晃动。急速锋看着那些气球,忽然觉得那四个小时也没那么难熬。因为等待是有尽头的,而尽头是火雷霆站在门外,拿着钥匙,对他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