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在整个机甲圈子里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急速锋做饭难吃。不是一般的难吃,是那种吃了之后会让人怀疑人生、重新审视自己与食物之间关系的难吃。他的菜有自己的风格,那种风格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碳”。他炒的青菜是碳色的,煎的鸡蛋是碳状的,炖的汤有一股说不出的焦糊味,像是在锅里发生过一起严重的工业事故。
但火雷霆每次都吃完。
不是吃几口,不是勉强吃,是认认真真、一口不剩地全部吃完。吃完之后还会说一句“辛苦了”,表情真诚,语气温和,像是在米其林餐厅里评价一道精致的料理。这让急速锋非常困惑,也让所有知情的人非常心疼火雷霆。
事情的起因是逆风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急哥,今晚吃什么?”逆风旋配了一个馋嘴的表情。
急速锋秒回:“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火雷霆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破天冰回了一个句号。
风万里什么都没回,但私下给逆风旋发了一条消息:“你又去蹭饭?”
逆风旋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火哥请客!他亲自下厨!”
风万里没有回复,但逆风旋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师父那声无声的叹息。
晚上六点,一群人聚在了急速锋和火雷霆的家里。逆风旋、破天冰、飞摩轮都来了。洛洛本来也要来,但临时有课,飞摩轮替他打包了一份说带回去。风万里和傲长空没有来,但风万里让逆风旋带了一瓶红酒过去,傲长空什么都没让破天冰带,破天冰自己买了一袋水果。
火雷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切菜的节奏均匀,调味的手法熟练。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气,勾得逆风旋在客厅里坐不住,三次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火哥,好香啊!”
“快好了,再等五分钟。”火雷霆回头笑了一下。
急速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腿,表情有些不自在。他的面前放着一盘卖相不太好的东西——如果那可以叫“一盘东西”的话。那是一盘煎蛋,准确地说,是他尝试做的煎蛋。蛋的形状不规则,边缘焦黑,蛋黄破了,流出来的部分也变成了黑色。盘子里还有一层黑乎乎的油,看起来不太像食物。
“急哥,这是你做的?”逆风旋从那盘煎蛋旁边经过,脚步明显加快了一些。
“嗯。”急速锋的语气有一种“你问这个干什么”的生硬。
“看起来……挺有风格的。”
“你尝尝。”急速锋拿起盘子,往逆风旋面前递了递。
逆风旋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明显,立刻换上一副笑容:“我等等火哥的菜!先留着,先留着!”
急速锋的目光从逆风旋身上移到破天冰身上。破天冰正在茶几旁边拆那袋水果,把苹果和橙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果盘里。他感觉到了急速锋的目光,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我不饿。”
急速锋的目光又移到飞摩轮身上。飞摩轮正在玩手机,嘴里哼着歌,完全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变化。急速锋清了清嗓子,飞摩轮抬起头,看到那盘煎蛋,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恢复如常:“急哥,我等洛洛来了再吃!他说他喜欢煎蛋,我给他留着!”
火雷霆端着红烧排骨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笑了。他走过来,从急速锋手里接过那盘煎蛋,放在桌上自己的位置旁边。
“我吃。”火雷霆说,“你们先吃排骨。”
逆风旋、破天冰和飞摩轮以最快的速度在餐桌前坐好,筷子拿得整整齐齐。火雷霆的手艺确实好,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肉质软烂,味道咸甜适中。清炒时蔬火候刚好,脆嫩爽口。番茄蛋花汤酸甜开胃,喝完一碗还想喝第二碗。
逆风旋吃得头都不抬,嘴里含混不清地夸:“火哥你做饭太好吃了!比上次又进步了!”
“谢谢。”火雷霆微笑着,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那块煎蛋的边缘是焦黑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像咬碎了一块碳。里面的蛋黄已经完全凝固了,但凝固的状态不太对,不是嫩滑的那种,而是硬邦邦的,像一块黄色的橡皮。味道不用说了,焦苦味盖过了一切,舌尖接触到的一瞬间就会触发大脑的防御机制——这不是食物,不要咽下去。
火雷霆嚼了几下,咽下去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块煎蛋。
第二块。咔嚓。嚼。咽。喝汤。表情平静。
逆风旋偷偷看了一眼火雷霆,又看了一眼那盘煎蛋。盘子里的煎蛋还有四块,每一块都是同样的焦黑色。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筷子重了。
“火哥,”逆风旋小声说,“你不用一次吃完,可以留着明天……”
“没事,新鲜的好吃。”火雷霆又夹起第三块。
急速锋坐在对面,看着火雷霆一块一块地吃着自己做的煎蛋,表情很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没有咽下去。
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火雷霆把那盘煎蛋全部吃完了,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用筷子夹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嚼完,咽下。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把剩下的半碗汤也喝完了。
“吃饱了。”火雷霆笑着说。
逆风旋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飞摩轮借口去洗手间,在洗手间里给洛洛发了一条消息:“洛洛,急哥做饭到底有多难吃?”
洛洛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见过黑色的鸡蛋吗?不是皮蛋。是煎蛋。”
飞摩轮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破天冰没有评价任何人的厨艺,但他默默把火雷霆那碗汤又添满了。
吃完饭,逆风旋和飞摩轮抢着洗碗,把火雷霆从厨房里推了出去。破天冰在客厅里收拾茶几,把果盘摆好。火雷霆和急速锋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火雷霆。”急速锋开口了。
“嗯。”
“我做的饭,是不是很难吃?”
火雷霆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茶几上的果盘,破天冰把苹果和橙子码得很整齐,红的黄的摆在一起,很好看。
“还行。”火雷霆说。
“你别骗我。”急速锋的声音有些低,“我知道难吃。我自己尝了一口,吐了。”
火雷霆转过头看着他。急速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的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懊恼。
“我学了。我看了教程,买了食材,一步一步照着做。”急速锋说,“但做出来就是那个样子。我控制不好火候,分不清生抽和老抽,不知道什么叫‘少许’。厨房里那些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它们跟我有仇。”
火雷霆听着,没有说话。
“我想给你做一顿饭。”急速锋的声音更低了,“你每天给我做那么多,我什么都回报不了。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
客厅安静了。破天冰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外面的夜色。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逆风旋和飞摩轮也停了下来,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来。
火雷霆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个苹果。他用水果刀开始削皮,动作很慢,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苹果削好了,他把果皮扔进垃圾桶,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推到了急速锋面前。
“急哥。”火雷霆说。
急速锋抬起头。
“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时候,煎了两个蛋,一个糊了,一个没熟。”火雷霆说,“糊的那个你扔了,没熟的那个我吃了。我记得那个蛋的味道。蛋白是生的,蛋黄是凉的,什么调料都没放。但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煎蛋。”
急速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味道。”火雷霆说,“是因为你给我做的。”
急速锋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碟子里的苹果块,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苹果很甜,脆脆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急哥。”火雷霆又喊了一声。
“嗯。”
“你不用学做饭。我来做就行。”
“我想做。”
“那就慢慢学。我教你。做坏了也没关系,我吃。”
急速锋捏着苹果块的手指收紧了。
“你每次都吃完。”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
“明明那么难吃。”
“不难吃。”火雷霆的声音很轻,“你做的,不难吃。”
逆风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洗碗的海绵,海绵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看着客厅里急速锋和火雷霆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他转身回到厨房,把海绵放在水槽边,低声对飞摩轮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你跟火哥说一声。”
“你怎么了?”飞摩轮问。
“没怎么。就是有点想我师父了。”
逆风旋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和破天冰交换了一个眼神。破天冰点了下头,逆风旋就走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掏出手机,给风万里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你睡了吗?”
风万里秒回了两个字:“没有。”
“我想吃你做的饭。”
“你哪天不想?”
逆风旋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和“你哪天不想”,忽然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他想,有些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们做的每一顿饭、吃的每一口难吃的菜、接的每一个秒回的消息,都是答案。
几天后,急速锋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新做的菜。照片里是一盘番茄炒蛋,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些老,但至少不是黑色的了。他配了一行字:“今天的,还行吗?”
火雷霆秒回了一个字:“好。”
飞摩轮回了一句:“急哥进步了!”
逆风旋回了一个大拇指。
破天冰回了一个句号。
洛洛回了一长串:“急哥你终于不是碳系厨师了!恭喜晋级!”
急速锋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但那天晚上,火雷霆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那盘番茄炒蛋的特写,配了一行字:“我家厨师的新作品。很好吃。”
急速锋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但他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一个名为“他说的”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有很多张截图,都是火雷霆说过的话。最早的一张,是很多年前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