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旋最近看了一个综艺节目,主题是“情侣必去的十个游乐园”。他看完之后坐不住了,不是因为觉得浪漫,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游乐园里的射击游戏摊位——赢一局送一个巨型娃娃。那个娃娃比他整个人都大,是一只粉色的兔子,眼睛圆圆的,看起来丑萌丑萌的。
“天冰,我们去游乐园吧。”
破天冰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不去。”
“为什么?”
“吵。”
“游乐园就是要去吵的地方啊!”逆风旋绕到破天冰面前,把脸凑到书和破天冰之间,“你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
破天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了书上。
“不去。”
逆风旋没有放弃。他趴在破天冰的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极其委屈的眼神看着破天冰。这种眼神他练习过很多次,主要针对风万里使用,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但对破天冰,成功率一直不太稳定。
“天冰。”
“嗯。”
“我好久没出去玩了。”
“上周你去了超市。”
“那叫出去玩?那是去买酱油!”
破天冰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
逆风旋换了策略。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正式的语气说:“破天冰同志,我正式邀请你参加本周六的游乐园一日游活动。本次活动由逆风旋全程赞助,包含门票、午餐、甜品各一份,以及一个巨型娃娃的赢取机会。你只需要出席,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那去干什么。”
“陪我去。”
破天冰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了逆风旋一眼,逆风旋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看起来像一只摇着尾巴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破天冰沉默了三秒钟,合上了书。
“几点。”
逆风旋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那我给你买好门票!到了门口见!”
“嗯。”
逆风旋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查游乐园攻略。破天冰看着他兴奋的背影,重新打开书,但那一页他看了五分钟也没有翻过去。
周六早上八点半,破天冰到了游乐园门口。他没有告诉逆风旋自己会早到半个小“,但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大多是年轻情侣,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庭,气球和小风车在空中飘着,到处都是欢快的音乐声。
破天冰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的休闲装,表情冷淡,和周围的彩色气球形成了鲜明对比。几个路过的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小声说“那个男生好帅”。破天冰听见了,没有反应。
八点五十分,逆风旋出现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难得梳整齐了,手里举着两张票,远远地就开始挥手。
“天冰!这里这里!”
破天冰走过去,逆风旋把票递给他,眼睛亮晶晶地问:“你等了多久?”
“刚到。”
“骗人,你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逆风旋伸手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拨了一下,破天冰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
“走吧。”破天冰说。
逆风旋笑着收回手,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游乐园。
进门的第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逆风旋看到那些彩色的小马,眼睛一下子亮了:“天冰我们坐这个!”
破天冰看了一眼旋转木马,又看了一眼上面坐着的都是几岁的小朋友,面无表情地说:“你几岁了?”
“成年了也可以坐啊!你看那边也有大人在坐!”逆风旋指了指不远处一对情侣,女生坐在木马上笑得很开心,男生在旁边站着拍照。
“我不坐。”
“那你给我拍照!”
逆风旋跑上旋转木马,挑了一匹白色的,跨坐上去,转身对着破天冰比了个剪刀手。破天冰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逆风旋在木马上转了一圈回来,跑过来看照片,然后愣住了。
照片里,逆风旋的脸是糊的,背景是清晰的。
“天冰,你怎么拍的?”
“按一下。”
“你对焦了没有?”
“什么是……对焦?”
逆风旋深吸一口气,拿过破天冰的手机,发现这位在战场上冷静精准、百步穿杨的破天冰同志,手机里有三百多张照片,其中两百多张都是模糊的。剩下的几十张里,有一半是拍歪的,另一半是拍到了奇怪的角度。
“天冰。”逆风旋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破天冰。
“嗯。”
“你的拍照技术,比你师父的围棋技术还差。”
“我师父围棋下得还可以。”
“你师父把我师父的棋盘刮花了还不承认,这叫围棋技术好?”
破天冰想了想,觉得这个话题无法反驳,于是沉默了。
逆风旋放弃了拍照环节,拉着破天冰去玩过山车。过山车的队伍排得很长,两个人站在队伍里,逆风旋兴奋地踮着脚尖往前看,破天冰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天冰你害怕吗?”
“不害怕。”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为什么要兴奋?”
逆风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真好玩。”
排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了。逆风旋拉着破天冰坐在第一排,系好安全带,双手举过头顶。过山车缓缓启动,爬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游乐园的景色尽收眼底。逆风旋转头看破天冰,破天冰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表情依然平静。
然后过山车俯冲下去了。
逆风旋尖叫了一路。风声灌进嘴里,吹得他的脸变形,眼睛都睁不开。他全程都在笑,笑得停不下来。旁边的破天冰没有叫,甚至没有闭眼,他的表情就像在坐公交车,只是头发被风吹得全部竖了起来。
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逆风旋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眶里有笑出来的泪花。他转头看破天冰,破天冰的头发还竖着,像一只被风吹炸毛的猫。
逆风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
“天冰……你的头发……哈哈哈哈哈……”
破天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了问题所在。他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是的,他随身带小镜子,这个事实本身就很破天冰——看了看,然后用手把头发压了下去。
“笑够了没有。”他问。
逆风旋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没有……再给我一分钟……”
破天冰站在旁边等他,没有催。等逆风旋终于笑够了站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逆风旋停下了脚步。
这个摊位的规则很简单:十块钱十发子弹,用玩具枪射击对面墙上的气球,射中八个以上就可以任选一个奖品。奖品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玩偶,最上面一排是一个巨大的粉色兔子,比逆风旋在综艺节目里看到的那个还大。
“天冰!就是这个!”逆风旋指着那只粉色兔子,“我想要那个!”
破天冰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又看了一眼射击的靶子,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打得到吗?”
“我可以试试!”逆风旋交了十块钱,拿起玩具枪,瞄准,射击。第一发,偏了。第二发,偏了。第三发,打中了一个气球。第四发,偏了。第五发,又偏了。十发打完,他只打中了三个。
老板笑着说:“小伙子,下次再来吧。”
逆风旋不甘心,又交了十块钱。这次打中了四个。再交十块,打中了五个。他花了五十块钱,最好的成绩是六个,距离八个还差两个。
逆风旋看着那只粉色兔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战绩,表情有些沮丧。
“天冰,我是不是真的很不会打枪?”
破天冰没有回答。他走到摊位前,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拿起了玩具枪。
逆风旋愣愣地看着他。破天冰端起枪的动作和逆风旋完全不同,他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肩膀放松,手臂平稳,眼睛在瞄准和扣动扳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第一发,正中气球。第二发,正中。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第七发,第八发。
连续八发,全部命中。
摊位老板的脸色变了。周围围观的人群开始鼓掌。第九发,又一个气球炸开。第十发,最后一个气球应声而破。
十发十中。
破天冰放下枪,转头看着逆风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里写着一行字:就这?
逆风旋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看破天冰,又看看那面墙——上面十个洞,十个气球的碎片,一个都没剩下。
“天冰……”逆风旋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也太强了吧……”
老板的脸色不太好,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小伙子厉害啊,来,挑一个奖品。”
破天冰没有挑,他看向逆风旋。逆风旋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只巨大的粉色兔子。老板把它从墙上取下来,递给逆风旋。兔子比逆风旋整个人都大,抱在怀里几乎要把他的脸挡住。
逆风旋抱着那只兔子,笑得像个傻子。他把兔子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对着破天冰说:“天冰你看,它是我的了!”
“是你的了。”破天冰说。
“不对,是你帮我赢的,所以它也是你的。”
“我不要。”
“那我帮你保管!”
逆风旋抱着那只巨大的粉色兔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路过的小朋友都盯着他看,有个小女孩扯着妈妈的衣服说“妈妈我也要那个兔子”,妈妈看了一眼说“太大了,家里放不下”。逆风旋听了,把兔子抱得更紧了,脸上写满了得意。
但他们没有离开摊位。
破天冰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再来一局。”他说。
逆风旋愣了:“天冰,已经拿到了,不用再打了。”
破天冰没有说话,拿起枪,瞄准,射击。十发十中。老板的脸色已经从不太好变成了不太好看了。
“再来。”破天冰又放了十块钱。
十发十中。
破天冰一连打了五局,每一局都是十发十中。摊位上的气球被清空了两次,老板不得不从后面的箱子里拿出新的气球来补充。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录视频,有人在欢呼,还有一个大叔在跟旁边的人说“这小子是职业的吧”。
逆风旋怀里已经抱不下了。除了第一只粉色兔子,他又得到了一个棕色的小熊、一只黄色的鸭子、一个绿色的恐龙、一个白色的雪人。他像一棵圣诞树一样挂满了玩偶,脖子上的背包带子都被压得变了形。
“天冰……够了够了……我拿不下了……”
破天冰看了他一眼,终于放下了枪。他走过去,从逆风旋身上拿走了几个玩偶,自己抱着。两个人在游乐园的人群中走着,一个抱着一只巨大的粉色兔子,身上还挂着大大小小的玩偶;另一个怀里抱着三四个玩偶,表情依旧冷淡。这个画面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逆风旋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破天冰。
“天冰。”
“嗯。”
“你刚刚是不是在给我报仇?”
破天冰没有回答。
“因为我花了五十块钱只打中几个,你觉得我被老板欺负了,所以你要把老板的摊子清空?”
破天冰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步伐加快了一点。
逆风旋抱着那只巨大的粉色兔子,追上去,从侧面看到破天冰的耳朵红了一点。他笑了,没有戳穿,只是说了一句:“天冰你真好。”
破天冰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老板的枪准星偏右,你把准星往左偏两毫米就能打中。”
逆风旋愣了一下:“你第一枪就看出来了?”
“第一枪打完之后就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逆风旋看着破天冰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笑,但又真的好可爱。他抱着粉色兔子,走在阳光灿烂的游乐园里,身边是破天冰,两个人身上挂满了玩偶,像两个移动的玩偶摊。
后来他们去了摩天轮。
逆风旋非要坐,破天冰没反对。两个人抱着那一堆玩偶挤进摩天轮的轿厢里,空间几乎被占满了。逆风旋把粉色兔子放在对面的座位上,兔子的脸贴着一只眼睛看着他们,表情呆萌。
摩天轮缓缓上升,整个游乐园的景色在脚下展开。逆风旋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破天冰。
破天冰靠在轿厢的另一边,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没有看窗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只棕色小熊,手指在熊的耳朵上捏了一下。
“天冰。”
破天冰抬起头。
“你今天开心吗?”
破天冰想了想,说:“还行。”
“又是‘还行’?”逆风旋笑了,“你能不能换个词?比如‘开心’、‘高兴’、‘愉快’?”
破天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好。”
“好什么?”
“今天好。”
逆风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想伸手去拉破天冰的手,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粉色兔子,他够不到。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逆风旋忽然说了一句:“天冰,下次我们还来。”
“来干什么?”
“来玩啊。你把剩下的摊子也清空。我看那边还有一个套圈的摊位,有一个巨大的鲸鱼,我想……”
“你不要得寸进尺。”
逆风旋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摩天轮慢慢降下来,阳光透过轿厢的玻璃照进来,把所有玩偶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破天冰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只小熊,小 ”的耳朵上有一个小标签,写着“Made in China”。他把标签塞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发现逆风旋正在看他。
“看什么?”破天冰问。
“看你。”逆风旋说,“你好看。”
破天冰把目光移开了。
摩天轮停下来,门打开了。两个人抱着那一堆玩偶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很亮。逆风旋眯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天冰,我把粉色兔子放在你家吧。”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说我房间东西太多了,放不下了。”
“那放我家,我家就能放下了?”
“你家那么大,肯定能放下。”
破天冰想了想,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逆风旋和破天冰各自抱着一堆玩偶回到了破天冰的家。傲长空正在客厅里看书,看到两个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五六个巨型玩偶,身后还跟着一只粉色兔子——那只兔子太大,是逆风旋举着进来的,兔子的耳朵蹭到了门框。
傲长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书的那只手停了整整三秒钟。
“你们……去打猎了?”傲长空问。
逆风旋笑得蹲在了地上。
破天冰面无表情地把玩偶放在沙发上,粉色兔子占了三分之一个沙发,其他玩偶挤在剩下的位置上。傲长空看着那些玩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的位置呢?”
“师父你可以坐那边。”破天冰指了指沙发角落剩下的那一小块地方。
傲长空看着那块只能放下半个屁股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坐下。
逆风旋笑够了,站起来看着满沙发的玩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转头看破天冰,破天冰正在把那只粉色兔子的耳朵摆正,兔子的耳朵应该是竖起来的,刚才进门的时候被门框压歪了。
“天冰。”
“嗯。”
“今天谢谢你。”
破天冰把兔子的耳朵整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说:“不用谢。”
“我认真的。”逆风旋走到破天冰面前,“我今天真的很开心。比我想的还要开心。”
破天冰看着他,逆风旋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像游乐园里的摩天轮顶部看到的星星。破天冰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很轻的话:“开心就好。”
逆风旋笑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破天冰的手指,破天冰没有躲。两个人的手指在粉色兔子的绒毛旁边短暂地交叠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傲长空在椅子上坐着,翻了一页书,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别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搞这套。”
逆风旋和破天冰同时转头看他。傲长空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他的书拿倒了。
逆风旋没有戳穿。他笑着跑到厨房去倒水,路过傲长空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师叔,你的书倒了。”
傲长空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书正了过来。
“我知道,”他说,“我在倒着练阅读。”
逆风旋差点把水喷出来。
那天晚上,逆风旋在破天冰家吃了晚饭才走。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天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棕色小熊,身后是粉色兔子露出来的两只长耳朵。
逆风旋挥了挥手,破天冰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逆风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掏出手机,给破天冰发了一条消息:“兔子还在你家吗?”
过了十几秒,破天冰回了一个字:“在。”
逆风旋看着那个字笑了。他又发了一条:“帮我把兔子的耳朵再竖起来一点,左边那只有点歪。”
破天冰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粉色兔子的两只耳朵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竖得笔直。兔子的旁边露出一个棕色的影子,是那只小熊。小熊被放在了兔子的腿上,靠在一起。
逆风旋看着那张照片,站在路灯下笑了很久。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