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非小说 

试炼

短篇小说合集1!

苏晚在早饭桌上见到了陆砚的母亲。

准确地说,不是“见到”,是“撞上”。

她穿着陆砚让人提前准备好的新练功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从二楼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正撞见一个女人从玄关进来。那女人穿一身剪裁考究的墨绿色旗袍,拎着铂金包,保养得宜的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但苏晚知道她儿子都三十一了。

两张面孔在半空中相遇。

苏晚不认识她,但她从那五官轮廓里看出了和陆砚如出一辙的冷淡和挑剔。一个念头瞬间击中了她——这是陆砚的妈妈。

陆妈妈的目光从苏晚的脸一路扫到脚,又折返回脸上,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练功服胸口的logo上。那是个法国顶奢舞蹈品牌的标志,一件体服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两个月工资。

“你是谁?”陆妈妈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苏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陆砚的声音。

“我的客人。”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自然地站在苏晚身侧,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半寸,将她挡在身后。那个动作很隐蔽,但陆妈妈显然注意到了。

“客人?”陆妈妈的眉毛微微扬起,“住你家里的客人?”

“家里不行?”陆砚的语气不咸不淡,“妈,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家里住了个小姑娘。”陆妈妈的视线越过儿子的肩膀,又落在苏晚身上,“多大了?做什么的?哪家的姑娘?”

苏晚被这三连问问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她听出了那些问题背后的潜台词——哪家的姑娘,翻译过来就是“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就是“你有资格站在这里吗”。

陆砚没让她回答。

“妈,”他的语气淡下来,带了点警告的意味,“我说了,是我的客人。”

陆妈妈和儿子对视了三秒。

空气中有一股微妙的张力。

然后陆妈妈笑了,那笑容客气而疏离,标准的社交微笑:“行,客人就客人。我上楼换件衣服,中午约了你王阿姨她们打牌。”

她拎着包上了楼,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音远去了。

苏晚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扯了扯陆砚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你一个人住吗?”

“我确实一个人住。”陆砚侧头看她,“她平时不来。”

“那你也没说她有可能来啊!”

“她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陆砚的语气理所应当,“这我家,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苏晚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妈刚才……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什么?”

“就是……”苏晚的脸又开始发热,“误会我和你的关系。”

陆砚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什么关系?”

苏晚别过脸:“算了,跟你讲不清楚。”

她转身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了,你妈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苏晚一愣:“你怎么说的?”

陆砚低头看着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我说过,你叫苏晚,跳舞的。三年前C市舞蹈大赛金奖,A市人,妈妈姓陈,目前在A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

苏晚瞪大了眼睛。

“你跟你妈介绍我?”

“她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我说在办一档选秀。她问有什么好苗子,我说有一个,叫苏晚。”陆砚顿了顿,“她当时没在意。昨晚我让人把你在C市比赛的视频发给她了。所以她今天来,不是巧合。”

苏晚彻底石化了。

“你的意思是,你妈是专门来看我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紧张。”

“我现在就不紧张了吗?”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你妈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她不吃猪肉。”陆砚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那不是重点!”苏晚觉得跟这个男人说话太累了,“重点是,你妈好像不喜欢我。”

陆砚看着她焦急的表情,忽然伸手,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她不喜欢你,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娶老婆又不是她娶。”

苏晚的大脑当机了一瞬。

“谁要嫁给你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亮,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之后,她捂住嘴,耳根红透了。

陆砚嘴角微扬,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坐。管家端上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碗温热的南瓜粥。

“先吃饭,”他说,“吃完去训练。今天下午有第一轮录制,你拿的是A班直通卡,但舞台表现是你自己的事。我给不了你。”

苏晚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南瓜粥熬得很细腻,甜度刚好,入口绵密。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对她的好,从来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而是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比如她知道她喜欢喝南瓜粥这件事。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但她猜,他大概又是从哪个视频里看见的。

---

下午的录制在节目组的主场馆进行。

A班直通卡的名单提前公布了,一共十个人,苏晚是其中之一。消息一出来,练习生群里就炸了锅。苏晚没有群,但她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好奇的、嫉妒的、审视的、不屑的。

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坐在候场区的最角落,周围空了一个座位出来,像是被无形的隔离带隔开了。

张淼没进A班,但她进了B班,正被一群练习生围着,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到苏晚耳朵里:“有些人啊,本事不大,后台不小。也不知道是爬了谁的床,拿了直通卡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凭什么她就能直接进A班?海选视频都没放出来。”

“听说陆总亲自打的招呼,你们懂的呀。”

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苏晚攥紧了手里的号码牌。

她想站起来反驳,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她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反驳就是心虚,沉默就是默认。那些人的眼睛不是来看事实的,是来看热闹的。

“苏晚?”

工作人员过来叫她:“到你了,准备上台。”

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候场通道很长,灯光昏暗,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空的声音。她走到舞台侧幕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陆砚坐在观众席的正中央,旁边是节目总导演和几个评委。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显得随意又矜贵。

他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台上正在表演的那个选手身上,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晚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在。

她害怕他在台下看自己。万一跳砸了怎么办?万一他失望了怎么办?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舞者”——万一她不是呢?万一他看错了呢?

“苏晚?苏晚!”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到你了,上台。”

苏晚咬了咬唇,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台下的观众席。

一百多个空座位,只有前面两排坐了人。评委、导演、工作人员,还有他。

陆砚终于看向她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的眼神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但苏晚注意到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拇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苏晚忽然不紧张了。

因为他紧张。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支现代舞,编舞是她自己。音乐是三年前她在出租屋里反复听的那首,曲子叫《归途》。那时候她刚接到妈妈确诊的消息,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听着这首歌,从晚上哭到天亮。后来她在那间出租屋里编了这支舞,每一个动作都在讲一个故事——关于离开,关于失去,关于一个人咬着牙往前走。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跳过这支舞。

今天是第一次。

她的身体在灯光下铺展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慢而决绝地晕开。没有高难度的技巧,没有炫技的大跳和旋转,只有最朴素的、最诚实的身体语言。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弧线,像在触碰什么够不到的东西;她的脊背弯下去,像被什么压着,又像在拥抱什么。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渐渐消失了。

张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侧幕,看着台上的苏晚,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苏晚跪坐在地上,一只手伸向空中,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指尖微微发抖。她没有收那个动作,就那么定格在那里,呼吸急促,眼眶泛红。

灯光暗下去。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鼓掌了。

不是评委席上的那些礼貌性的掌声,而是真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忍不住的掌声。一个评委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另一个评委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表情严肃而认真。

苏晚从地上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观众席中央。

陆砚在鼓掌。

不是那种矜持的、装模作样的鼓掌,而是双手实实在在地拍在一起,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太大变化,但那双眼睛里——苏晚看见了。

那里面有光。

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她忽然想起了他昨晚说的话。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舞者。”

她当时觉得那是客套话、是哄人的、是别有用心的。

现在她觉得——也许他是认真的。

---

苏晚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情绪消耗太大了。那支舞把她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不甘、倔强和挣扎都掏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

候场通道里,有人等着她。

是那个摘下眼镜擦眼角的评委,姓顾,圈内人称“顾妈”,是出了名的严苛。苏晚在候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前面几个选手表演的时候,顾妈全程面无表情,打分的时候也是一副“你们都不行”的样子。

但此刻顾妈站在通道里,看着苏晚的眼神变了。

“那支舞,”顾妈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你自己编的?”

苏晚点头。

“跳了多少遍了?”

苏晚想了想:“正式跳的话……今天是第一次。之前在出租屋里练过很多次,但没有观众。”

顾妈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你这支舞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不等苏晚回答,她自问自答,“不是你跳得多好,是你敢把最脆弱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这支舞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你的伤疤。你没有遮,你没有藏,你就那么赤裸裸地把它们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顾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A班的料。不管有没有后台,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就凭这支舞,你配得上那张直通卡。”

这句话从侧幕传出去,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台。

苏晚回到候场区的时候,那些审视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好奇和嫉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敬意的审视。有人朝她点了点头,有人说了一句“跳得真好”,甚至有一个A班的选手走过来,朝她伸出手。

“我叫林若,A班。刚才你的舞,我哭了。”

苏晚握住她的手,鼻子一酸。

“谢谢。”

她终于被人看见了。不是因为陆砚,不是因为那张直通卡,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安排。而是因为她的舞,她自己。

苏晚走出场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迈巴赫。车窗落着,陆砚坐在后座,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看什么文件。

苏晚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去,往座位上一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陆砚头都没抬。

“累死了。”苏晚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比在工厂站一天还累。”

“精神消耗比体力消耗更累。”他把平板放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喝点水。”

苏晚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看了我的舞,觉得怎么样?”

陆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很好。”他说。

就两个字。

苏晚有些失望:“就很好?顾妈可是夸了一大堆。”

“她说的是你的舞。”陆砚的声音低下来,“我说的是你。”

苏晚愣了一下。

“那支舞里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全部的、完整的、没有伪装的你。苏晚,你终于不藏了。”

苏晚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响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陆总,”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能不能别总是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陆砚嘴角微微上扬,倾身过来,伸手帮她系安全带。

“咔嗒。”

跟昨晚一模一样。

“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的?”苏晚忽然问。

“什么?”

“系安全带。”

陆砚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座位,拿起平板继续看文件,面色如常,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觉得呢?”

苏晚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害羞。

原来他不是什么冷面无情的陆氏总裁,他就是一个等了她三年、会紧张会害羞会偷偷做小动作的普通男人。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忽然觉得,也许把手给他这件事,不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冒险的决定。

而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上一章 最后一盏灯 短篇小说合集1!最新章节 下一章 替身的自我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