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一张照片。
那头是他哈尔滨工作室的合伙人,说了几句,他的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林欢喜从厨房出来倒水,看到他这副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顾北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她一直知道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话。
“我得回哈尔滨一趟。”
林欢喜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的飞机。”
林欢喜“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顾北注意到,她把水杯放在灶台上的时候,放偏了,没有对准平时放的杯垫。
整整一个下午,林欢喜都很正常。
正常地洗菜、切菜、炒菜,正常地和客人打招呼,正常地和卖菜的大姐视频通话订明天的货。她笑得很自然,说话的语气也很轻松,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顾北知道她在忍。
因为下午三点,她切姜的时候走神了,差点切到手指——这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切菜走神。
晚上,客人走完了,林欢喜在厨房收拾,顾北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林欢喜。”
“嗯。”
“我就回去一个星期。”
“我知道。”
“一个星期后就回来。”
“你昨天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林欢喜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灶台,擦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灶台有仇。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你回去处理你的事,应该的。你爸妈想你了,你也该回去看看。顺便把你那边的房子和工作室的事情处理一下,省得以后来回跑。”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但顾北听出了她藏在“合情合理”下面的那点东西——她在害怕。
害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林欢喜,你看着我。”
林欢喜低着头,继续擦灶台。
顾北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抹布,放在一边。
“看着我。”
林欢喜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就是那种人——心里翻了江倒了海,表面还是风平浪静。
“你怕我不回来了?”顾北问。
“没有。”
“那你眼睛为什么红?”
“辣椒熏的。”
“今天没做辣椒菜。”
林欢喜张了张嘴,找不出第二个借口了。
她垂下眼睛,盯着他的胸口,声音很轻很轻:“顾北,你要是走了不回来,我就……”
她没有说完,因为顾北吻了她。
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没什么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林欢喜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我应该矜持一点”的想法,在这一刻全部离家出走。她的眼睛还睁着,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顾北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个吻,算定金,”他说,“我回来的那天,你再补我一个。”
林欢喜眨了眨眼,睫毛扇动了两下,然后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定金不够,”她说,“我要收全款。”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他。
这一次比刚才那个更久一点,深一点,笨拙一点。她的嘴唇贴着他的,不太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就那么贴着,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是暖的、是活的。
顾北的手慢慢放到她的腰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扶着。
院子里很安静,黄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轻轨不知道开到了哪一站,整座城市都在正常运转。
但林欢喜的世界停摆了。
停在他嘴唇的温度里。
她先松开的,因为她的腿有点软,再不松开就要站不住了。
“顾北,”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这个定金,我收了。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去哈尔滨找你,然后把你的相机砸了。”
顾北笑了:“那我一定回来。相机太贵了。”
林欢喜被他气笑了,锤了他胸口一下。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
“那你要几点起来?”
“五点半。”
“那么早?”
“嗯,机场远。”
林欢喜低下头,看着自己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帮他把抓皱的领口抚平。
“那你早点睡,”她说,“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太早了,你不用——”
“顾北,”林欢喜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做早饭。你不要说不用。”
顾北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他说,“你给我做。”
那天晚上,林欢喜定了五点的闹钟。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他要走了,坐飞机,回哈尔滨,在几千里之外。她要一个多星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在楼上走路的声音,看不到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修图的样子。
凌晨两点,她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也没睡着。
她想上去敲他的门,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动。
她只是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还没睡?
发送。
十秒钟后,回复来了:嗯。在想事情。
林欢喜:想啥子?
顾北:想哈尔滨有什么特产可以带回来给你。
林欢喜:你不是回去办事的吗?带啥子特产。
顾北:办事和带特产不冲突。
林欢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要红肠。听说哈尔滨的红肠很好吃。
顾北:好。还要什么?
林欢喜:还要你早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点下去。
顾北的回复隔了大概十秒钟。
顾北:好。我早点回来。
林欢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我尽量”,没有说“我看看情况”,他说“好”。
顾北这个人,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她信他。
凌晨五点,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欢喜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下楼,厨房里黑漆漆的,她打开灯,系好围裙,开始和面。她想给他做一碗重庆小面,热乎乎的,吃了上飞机不会饿。
面和到一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你怎么下来了?”林欢喜头都没抬,“我说了我做早饭,你再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
顾北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她在和面。面粉沾在她的手指上、手背上、袖子上,她整个人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你做什么?”
“小面。”
“你会做面条?”
“废话,我是重庆人,重庆人不会做小面还叫重庆人吗?”
顾北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面团擀成薄片,叠起来,切成细细的面条。她的刀工很好,每一刀都均匀,切出来的面条宽窄一致,像机器切出来的一样精准。
“你什么时候学的?”
“很小的时候,”林欢喜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防粘,“我妈做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会了。”
“你妈做饭好吃吗?”
“比我做的好吃,”林欢喜想了想,“但她现在不怎么做了,店里的事都交给我和我爸。”
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搅散。另一边起锅烧油,炒肉末、加芽菜、加花生碎、加辣椒油,香味在清晨的厨房里炸开,浓烈到让人想打喷嚏。
面煮好了,她捞出来过凉水,盛进碗里,浇上肉臊子,撒上葱花。红油亮汪汪的,面条白生生的,葱花绿油油的,卖相极好。
“吃。”她把面端到桌上。
顾北在桌前坐下,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劲道,红油香辣,肉臊子咸鲜,芽菜脆爽,所有的味道在嘴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一首写得很好的诗。
“好吃。”他说。
林欢喜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面,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以前她给别人做饭,别人说好吃,她也会高兴。但那种高兴是职业性的,是一个厨师的自我认可。
但顾北说好吃,她高兴得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吃完面,天刚蒙蒙亮。顾北上楼去拿行李,林欢喜站在楼梯口等他。他的行李箱还是那个28寸的,相机包和三脚架都整理好了,和他搬来那天一模一样。
“我送你。”林欢喜说。
“不用,太早了——”
“我送你。”林欢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们走出巷口,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橙色,是新一天的太阳正在努力升起来。清晨的空气很凉,和重庆白天的高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出租车站就在巷口拐角处,他们走到那里,刚好有一辆空车经过。顾北招手拦下,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欢喜。
清晨的光线不太亮,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露水洗过的星星。
“林欢喜,我走了。”
“嗯。”
“一个星期后见。”
“嗯。”
顾北看着她,觉得她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她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脚上还穿着那双脏兮兮的白帆布鞋。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了?”他问。
林欢喜想了想,说了一句:“顾北,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吃了饭给我发消息。”
“好。”
“睡前也给我发消息。”
“好。”
林欢喜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顾北知道她在哭。
因为她转身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不像是一个正常的道别。
他没有拆穿她。他上了出租车,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回头。
车子开动了,驶出巷口,拐上大路。
顾北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欢喜:我刚才没哭。是风太大了。
顾北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重庆的清晨,哪来的风。
他打了几个字:我知道。是风。
林欢喜: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顾北: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重庆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轻轨开始运行,早餐摊冒出白烟,这座城市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热辣、鲜活、生机勃勃。
但不一样的是,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他在乎的人了。
快到机场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林欢喜:顾北,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顾北:我说过。
林欢喜:那我相信你。
顾北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中午,她站在灶台后面,手起刀落,葱花切得细碎匀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想,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那个“拍完就走”的顾北了。
他打了几个字:林欢喜,等我回来。
发完以后,他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橙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白色。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重庆。
山在下面,江在下面,万家灯火在下面。
她也在下面。
顾北闭上眼睛,在飞机的轰鸣声中,在几千米的高空上,在从重庆飞往哈尔滨的旅途里,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下未来。
未来里有她。
有欢喜食堂,有黄桷树,有碎花围裙和深蓝围裙并排挂在厨房门后。
有锅包肉和辣子鸡在同一张桌子上,有东北话和重庆话在同一屋檐下。
有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有每一顿早餐和晚餐。
有来日方长。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