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第一天,他们牵手逛了菜市场。
恋爱第二天,他在她厨房做了锅包肉。
恋爱第三天,全世界都知道了。
准确地说,是整条老街都知道了。
起因是卖豆腐的张嬢嬢。张嬢嬢每天早上都在菜市场门口摆摊,风雨无阻,三十年如一日。她认识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知道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老头住了院,谁家闺女换了几个男朋友。
所以当林欢喜和顾北手牵着手出现在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张嬢嬢的豆腐都没来得及卖,直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哎呀!欢喜耍朋友了!”
这一嗓子,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卖肉的周师傅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哪个哪个?”
卖菜的陈嬢嬢放下手里的空心菜:“欢喜有男朋友了?”
卖花椒的李叔推了推眼镜:“就是那个天天帮她拎袋子的高个子?”
卖鱼的张大姐直接从摊位后面走出来,围着顾北转了一圈,上下打量,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可以,这个可以,一看就能吃苦。”
林欢喜站在原地,脸从脖子根红到发际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北倒是镇定,一手拎着编织袋,一手牵着林欢喜,面对各位嬢嬢叔叔的审视,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嬢嬢好,叔叔好,我叫顾北。”
“顾北?东北的?”
“哈尔滨的。”
“哈尔滨好啊,哈尔滨冬天有冰雕!”
“嬢嬢去过哈尔滨?”
“没去过,电视上看的。”
顾北笑了一下:“那嬢嬢以后来哈尔滨,我给您当导游。”
张大姐被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转身就从摊位上捞了一条最大的草鱼,用袋子装好塞进顾北手里:“拿去吃!嬢嬢请客!”
“张嬢嬢,这个鱼——”林欢喜想推辞。
“又不是给你的!给顾北的!”张大姐大手一挥,不容拒绝。
林欢喜看了一眼顾北,顾北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条街,完了。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编织袋里多了三条鱼、两斤排骨、一袋豆花、一把藤藤菜和半斤花椒。全都是各位嬢嬢叔叔“热情赞助”的。
“你倒是挺会讨嬢嬢欢心。”林欢喜的语气酸溜溜的。
顾北偏头看她:“你吃醋了?”
“我吃啥子醋?那些嬢嬢加起来三百多岁,我犯得着跟她们吃醋?”
“那你语气怎么这么酸?”
“我嗓子不舒服!”
顾北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但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回到欢喜食堂,林欢喜发现门口站了一个人。
她爸。
林建国的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他站在欢喜食堂门口,背着手,仰着头,在看那块写着“欢喜食堂”的木牌。
“爸?”林欢喜愣了一下,“你啷个来了?”
林建国转过身来,先看了看林欢喜,然后把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他上下打量了顾北一眼,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审视一件不太确定的商品。
“这就是那个东北人?”林建国问。
林欢喜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咋个知道的?”
“唐果她妈告诉我的。唐果她妈是听卖豆腐的张嬢嬢说的。”林建国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顾北。
林欢喜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唐果骂了一百遍,然后侧身让了让:“爸,这是顾北。顾北,这是我爸。”
顾北把手里的编织袋放下,站直了身体,微微低下头:“叔叔好。”
林建国没应,继续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多高?”
“一米八八。”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七的身高,又抬头看了看顾北一米八八的个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个调色盘。
“太高了。”他说。
林欢喜差点没憋住笑。
顾北倒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叔叔说得对,是有点高。”
林建国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进屋说。”
三个人进了院子,在黄桷树下坐下。林欢喜去厨房倒茶,留下她爸和顾北在院子里面对面坐着,气氛微妙得像一场没有裁判的乒乓球赛。
林建国先开口了。
“你是哈尔滨的?”
“对。”
“做啥子工作的?”
“摄影师,拍建筑。”
“在重庆待多久了?”
“快两周了。”
“打算待多久?”
顾北顿了一下,看了林欢喜一眼。林欢喜正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接收到他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
“叔叔,”顾北说,“我打算在重庆长期待下去。”
林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啥子?”
“因为林欢喜在这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黄桷树,叶子沙沙地响。林欢喜端着茶杯站在院子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建国看了看顾北,又看了看林欢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倒是直接。”他说。
顾北点了点头:“嗯,我不太会拐弯。”
林建国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了一句:“年轻人,喜欢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你们才认识两个星期,话不要说得太满。”
“爸!”林欢喜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急了。
林建国抬手制止了她:“我没说不让他来,我只是让他想清楚。”
顾北看着林建国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叔叔,我想得很清楚。我喜欢林欢喜,不是因为她做的饭好吃,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踏实。”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在计时。
“行,”林建国终于开口了,“那你就踏实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顾北一眼:“下次来家里吃饭,让你阿姨给你做顿好的。东北人吃不来太辣的,我晓得。”
门关上了。林建国踩着老布鞋,一步步走远,背影消失在巷口。
林欢喜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爸挺好的。”顾北走到她身边。
“他一直都这么好,”林欢喜吸了吸鼻子,“他只是不太会说。”
“跟你一样。”
“我哪里不会说了?我话多得很!”
“你话多,但重要的话你都不好意思说。”
林欢喜被他说中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想说“谢谢你没被我爸吓跑”,想说“你刚才那句‘因为林欢喜在这里’说得太好了”,想说“顾北我真的好喜欢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牵起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顾北,你这个人是真的烦。”
顾北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
下午,唐果又来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盆绿萝,说放在店里可以净化空气。林欢喜接过绿萝,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唐果,你是不是跟我爸说了我和顾北的事?”
唐果的笑容僵在脸上。
“呃……是我妈告诉我的,然后我妈说……”
“你妈说的时候我爸是不是在旁边?”
唐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你爸当时在跟我爸下棋。”
林欢喜深吸一口气,把绿萝放在桌上,看着唐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唐果,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跟你说任何事了。”
“别呀!!!”唐果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我也不是故意的!是我妈那个人嘴巴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妈嘴巴大,你嘴巴也不小!”
“我嘴巴大还不是遗传的!”
顾北坐在旁边修图,听着这两个女人拌嘴,觉得比听相声还有意思。
唐果哄了林欢喜十分钟,最后以“免费送一个月的花”为代价换取了原谅。她达成和解以后,立刻凑到顾北身边,压低声音说:“顾北,我跟你说个秘密。”
“唐果!!!”林欢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唐果假装没听到,凑到顾北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欢喜十八岁的时候写过一张纸条,说以后要嫁一个东北人,因为她看了一部电视剧觉得东北男人说话好听。”
“唐果你完了!!!”林欢喜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唐果笑着跑出了院子,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林欢喜站在院子中间,手里举着锅铲,头发有些散了,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
顾北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十八岁就想嫁东北人了?”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那现在呢?”
林欢喜举着锅铲的手慢慢放下来。
“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了一些,“现在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顾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锅铲拿下来,放回厨房。
然后他走回来,牵起她的手。
“林欢喜,你十八岁写的纸条,二十六岁兑现了。”
“还没兑现呢,”林欢喜别过脸去,耳朵红得要滴血,“八字还没一撇。”
“那我把那一撇补上。”
顾北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锦囊,上面绣着一朵向日葵。
“啥子东西?”林欢喜接过来,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她打开纸条,看到上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
“顾北喜欢林欢喜。不是一时兴起,是很久的那种。”
林欢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啥时候写的?”她问,声音有些哑。
“昨晚,”顾北说,“想了很久怎么写,写了三遍才写满意。”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因为有些话,写下来比说出来更算数。”
林欢喜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锦囊里,然后把锦囊贴在胸口。
“顾北。”
“嗯。”
“我十八岁写的那个纸条,你猜上面写的啥子?”
“你说。”
林欢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背课文一样飞快地说了一句——
“我要嫁给一个东北人,他要很高,要会说好听的话,要愿意陪我在重庆生活。”
她睁开眼睛,看着顾北。
“你占了两条。”
“哪两条?”
“第一条和第三条。”
“第二条呢?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吗?”
林欢喜看着他,慢慢笑了。
“你会的,”她说,“你就是说得太少了。”
顾北想了想,然后用东北话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林欢喜,我贼拉稀罕你。”
林欢喜的耳朵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有跑。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蜻蜓点水,像蝴蝶落花。
然后她退开,看着他。
“这个算啥子?”顾北问。
“算奖励,”林欢喜说,“奖励你把那一条也补上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院子里的黄桷树下。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在天边画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顾北在看手机,林欢喜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看重庆的租房信息。
“你要租房子了?”
“嗯,民宿只订了一个月,快到期了。”
“你想租在哪里?”
顾北想了想:“离你近一点的地方。”
林欢喜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忽然说了一句:“顾北,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住我这里?”
顾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看着林欢喜,林欢喜看着黄桷树。
“我楼上有空房间,”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随意,“以前是堆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你一个人住外面又要花钱又要自己做饭,不划算。”
顾北没有说话。
林欢喜等了几秒钟,没等到回应,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看她,眼神很深很深。
“你……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林欢喜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随便说说的。”
“林欢喜,”顾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确定吗?”
林欢喜咬了咬嘴唇。
“我确定,”她说,“但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房租要付,不许白住。”
“行。”
“不许进我的房间,不经我允许。”
“行。”
“不许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
“行。”
“不许——”
“林欢喜,”顾北打断她,“你说什么我都行。”
林欢喜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要什么都答应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明天帮我搬。”
“好。”
夕阳落下去了,院子里的灯亮了。黄桷树的影子在灯光下轻轻摇晃,像在跳舞。
林欢喜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顾北,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
“你倒是诚实。”
“吵架很正常,”顾北说,“关键是不能吵隔夜。”
“那我们说好了,吵架不过夜。”
“好。”
“谁要是先生气了,另一个人要哄。”
“好。”
“哄不好的话,就做一顿好吃的。”
“你做还是我做?”
林欢喜想了想:“你做锅包肉,我做辣子鸡。”
“那不叫哄,那叫比赛。”
林欢喜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黄桷树的声音。
她伸出手,顾北握住它。
十指相扣。
院子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两棵树,挨在一起,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