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晴得很好。
周砚是周六早上出门的时候确认的。她推开房门的时候,天光已经从东边越过院墙,在院子里铺开了一层持续的暖色。四月的阳光比三月的时候更厚了一些,照在皮肤上的触感从初春的微凉变成了持续的温和。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感觉到风从水渠方向吹过来,穿过银杏树的叶片之间,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清透,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温和的流动。那棵树的树冠上已经覆着一层完整的浅绿色覆盖,叶片比上个月大了将近一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亮色。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上衣,头发比平时梳得更仔细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手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确认戴稳了,然后推开门走下楼梯。董震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平整。他看到她走过来,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向了院门口。
老训练营的院子已经收拾过了。方远带着杨卫东和那个姓沈的学员提前一天把场地又清理了一遍,杂草拔干净了,地面重新夯实了,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了一块浅色的桌布,椅子沿着桌子两侧摆好。院子中间空出来的那片地面上,用石灰粉画了一个浅浅的圈,算是行礼的位置。那排平房的门窗被擦过了,窗玻璃上的灰擦掉之后透出里面的暗色。铁栅栏门上的锈迹还在,但门框上挂了一串新的红绸子,是林薇昨天来挂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她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在长桌旁边摆餐具了,方远在门口迎人。老吴从食堂带了两锅菜过来,放在长桌的一端,旁边是林薇烤的那盒蛋糕。杨卫东站在院子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那个姓沈的学员站在杨卫东旁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了一些。董华和董建国是最后到的,董建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在铁栅栏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几个锈蚀的铁字,然后迈步走进了院子。
方远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来的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没什么正式的流程,大家站近一点就行。”几个人从长桌旁边走到院子中间那个石灰粉画的圈旁边,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周砚和董震站在圈里,面朝着众人。
方远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没有拿稿子,站在那里想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我跟董哥认识快十年了,跟周姐也共事了三年多。这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话不多,但答应的事从来不会掉在地上。今天把大家请到这个院子里来,是因为这个院子对他们俩来说都挺重要的。三年前周姐走进这扇门的时候,这院子里还全是训练器材,地上全是灰。现在器材搬走了,但地方还在。祝你们俩以后的日子跟今天一样,天晴,人齐,地也稳。”他说完之后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完成了自己那部分。
董震站在周砚旁边,等方远退回去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对素圈的银戒指,和她手上那枚是一个款式。他把其中一枚取出来,执起她的手,把戒指戴在了她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她接过另一枚,执起他的手,同样给他戴上。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扣在一起。
老吴站在半圆的外圈,等他们戴好戒指之后清了清嗓子:“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以后食堂给你们俩留个靠窗的位置,什么时候来都有热饭吃。”董建国站在他旁边,等老吴说完之后往前走了半步,看着周砚和董震:“好好过日子。”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空回来吃饭。”董华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但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林薇抱着孩子站在董华旁边,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蛋糕是我烤的,菜是吴叔做的,红包我包好了放在桌上了。”她说完之后笑了一下,把孩子往方远那边递了递。方远接过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眼睛朝着院子中间的方向看。
行礼结束之后大家坐到长桌旁边吃饭。老吴的红烧肉和方远带过来的凉菜摆了一桌,林薇的蛋糕放在最中间。方远一边吃一边跟杨卫东说着下个月的巡检计划,杨卫东偶尔插一两句,筷子没有停。董建国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跟老吴聊了几句食堂的菜色,又跟董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姓沈的学员坐在杨卫东旁边,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桌上的人说话,偶尔低头吃一口菜。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方远和林薇把剩下的菜打包好,带着孩子先走了。老吴把锅碗收进车里,跟周砚和董震道了别,开着食堂的小三轮回了锋芒。杨卫东和那个姓沈的学员把桌椅归回原位,收拾完场地之后也走了。董建国和董华最后离开,董建国上车之前在铁栅栏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场地和那排落了灰的平房,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砚和董震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两辆车先后拐出了那条窄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新戴上的戒指,和原来那枚并排落在同一根手指上,银色叠着银色。她把手指拢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院子以后还会有人用吗?”他说:“方远说想把这里重新收拾一下,当个训练分点。”她说:“那以后每年回来看看。”他说:“好。”
当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翻开那本新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四月,与董震在老训练营行礼。方远、林薇、杨卫东、老吴、姓沈的学员、董华、董建国均在。戒指戴好了,饭吃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枝条上那些新展开的嫩叶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色。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这一天的全部重量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缓慢地沉降着,在它该停留的位置上找到了稳定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