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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

就他一个

十二月的第二周,周砚回了一趟家。

她是周六上午出发的。出门的时候天光已经亮透了,十二月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街道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亮色。她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在车厢内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流动,带着十二月特有的清冷和干燥,拂过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和露在衣领外面的脖颈。路两旁的田野在十二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浅褐色,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边缘处有一些残存的秸秆堆,在午前的光线下投下短促的阴影。她开着车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镇区和城郊,再从城郊开往家的方向。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她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然后她沿着楼梯走上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抬手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王芳站在门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准备。”周砚说:“临时决定的,想回来看看。”她换了鞋走进去的时候,周建国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菜,冲她点了一下头:“回来了。”她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

午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盘红烧鱼和一碗排骨汤。周建国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碗里,没有说话。王芳在旁边问了几句锋芒的近况——训练那边忙不忙、驻场那边顺不顺利、食堂的伙食怎么样——她一一答了,没多说,也没少说。窗外的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持续的暖色,覆盖着碗沿和筷尖。她低头吃着饭,感觉到家里的味道和食堂的味道不一样,但又都在同一套熟悉的逻辑里,不需要额外的适应。

饭后周建国去午睡了,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半掌宽的缝。王芳在厨房里收拾,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了一层持续的背景音。周砚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响持续地回响着,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空间里形成了均匀的覆盖。她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方远发来了这周的驻场确认函,说已经放在她桌上了。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王芳收拾完厨房出来,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你最近忙不忙?”周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带着一层淡淡的茶香:“正常。年底收尾的事多一些,但都在节奏里。”王芳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凹陷了一下,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周砚看着茶杯里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茶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浅绿色的亮光,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王芳开口了:“你那个姓沈的学员,现在怎么样了?”周砚偏头看了她一眼。王芳继续说:“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有个年轻人跟着你学,我想着问问。”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她现在独立接项目了。上个月刚跑完一个物流园的安防升级,甲方反馈不错。下个月开始跟统筹的常规轮换。”王芳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阳台方向那些晾晒的衣服上:“你以前刚去那边的时候,也是从跟点位开始的。现在都能带人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来,走到阳台那边去收衣服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砚坐在沙发上,感觉到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的方向持续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亮带,从沙发边缘向茶几的方向持续延伸。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感觉到茶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下降。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已经擦干净了,碗碟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台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下午的时间以它自己的速度慢慢流过。

傍晚的时候她跟父母道了别。周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路上慢点。”王芳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点家里的东西,回去自己热着吃。”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几袋冻好的饺子。她把袋子放进副驾驶座上,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王芳还站在单元门口,身影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直到她拐过弯之后才看不见了。

回到锋芒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她把车停好,拎着那袋饺子走进院子的时候,方远正好从训练馆那边过来,看到她手里的袋子就停了一下:“周姐,回家了?”周砚说:“回去了一趟。”方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了食堂的方向。

她推开房间的门,把饺子放进冰箱里,然后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银杏树在午后的光线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枝条在风里持续地晃动着。她翻开那本新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十二月,回家一趟。父母一切正常,带回一袋饺子。”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董震从楼下走上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杯放在她手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翻看自己手头的一份文件。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枝条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色,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确认着这一天的路径已经完整地走完了。1